洪武十四年,十月初一。
應天府。
常昀在書房裏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把那本攤了許久的兵書合上,放回書架。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被他翻過太多次,墨跡都磨淡了。
他站了一會兒,從牆上取下破虜刀,抽出來,就著晨光看刀刃,刀還是那柄刀,跟了他十幾年,從雁門關到應天府,從草原到南疆,從朝堂到江湖。
刀身上那些細密的裂紋還在,是北蠻蠻祖臨死前反撲留下的,他一直沒送去修,不是沒時間,是不想修,留著那些裂紋,挺好。
每一道裂紋,都是一條命,他記不清殺了多少人,可刀記得。
收刀入鞘,掛回牆上,他轉身走出書房,穿過迴廊,走到前院,蕭戰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穿著一身墨色勁裝,腰懸長刀,身姿筆挺,他看見常昀出來,抱拳行禮。
“侯爺,毛指揮使來了。”
常昀點頭,走進正堂。毛驤坐在客位上,手裏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聽見腳步聲,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行禮。
“侯爺。”
常昀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毛驤坐下,從袖子裏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雙手遞過來。
“侯爺,這是江南那邊最近一個月的動靜,該抓的都抓了,該殺的都殺了,剩下的那些,翻不起浪了。”
常昀接過卷宗,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地點,都寫得明明白白,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記,把那些名字記在心裏,把那些事記在心裏,記完了,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毛指揮使,辛苦了。”
毛驤連忙道:“侯爺言重了,分內之事。”
常昀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得他皺了皺眉,可他沒有吐出來,嚥下去了。毛驤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侯爺,江南那邊的事,您看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常昀放下茶杯,想了想。“沒有了,你做得很好,回去歇幾天吧。”
毛驤應了一聲,站起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出正堂。
院子裏,蕭戰還站在那裏,等著他的命令。
“蕭戰。”
“屬下在。”
“備馬,去東宮。”
蕭戰應了一聲,去備馬了。常昀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的雲。雲很薄,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魚鱗。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出府門。墨焰踏雲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鬃毛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遮住了半邊眼睛。常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馬,往東宮去了。
東宮裏靜悄悄的,太監宮女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驚擾了養病的太子。常昀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太監,大步往裏走。朱標住在東暖閣,窗子關著,屋裏燒著炭盆,暖意融融。常昀推門進去的時候,朱標正靠在床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可他沒有看,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聽見門響,他睜開眼,看見常昀,笑了一下。
“阿昀,你來了。”
常昀走到床邊,坐下。朱標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眶凹進去,顴骨突出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青筋暴起,麵板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雄英呢?”常昀問。
“在前殿讀書,先生教他《論語》,他坐不住,總想跑,跟他爹我小時候一個樣。”
朱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見了,覺得那笑容裡有溫度。
常昀沒有說話,他伸手握住朱標的手,握得很緊,朱標也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兩人就這樣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朱標才開口。
“阿昀,你瘦了。”
常昀沒有說話。
“瘦了好,瘦了精神。”朱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胖了,胖得走不動了。”
常昀的手緊了一下,朱標感覺到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別擔心,死不了。”
常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朱標在安慰他,也知道朱標說的不是真話,朱標快死了,他看得出來,太醫也看得出來,朱元璋也看得出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隻有朱標自己,假裝不知道。
常昀在東宮待了一上午,陪朱標說話,看朱雄英讀書,吃東宮的飯。飯是太子妃常氏親自下廚做的,幾樣家常小菜,一碗米飯,一碟鹹菜。常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細。常氏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有哭。
“阿昀,你多吃點,瘦成這樣,娘看見了該心疼了。”
常昀點了點頭,又吃了一碗。
從東宮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常昀站在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很紅,紅得像血。他看了一會兒,翻身上馬,往開平王府去了。藍氏正在佛堂裡上香,聽見他來了,連忙出來,她看見常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昀,吃飯了嗎?”
常昀搖頭,藍氏去廚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遞給他,常昀接過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藍氏看著他喝完了,接過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你去看太子了?”
常昀點頭。
“他怎麼樣了?”
常昀沉默了一會兒:“不太好。”
藍氏的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有哭。她拉著常昀的手,讓他坐下,自己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阿昀,你答應娘一件事。”
常昀看著她。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好好的。”
常昀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藍氏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她伸手擦了擦,又笑了。
常昀在開平王府待到很晚。走的時候,藍氏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常遇春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常昀。常昀抽出手,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馬邁開步子,走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母親一定還在門口站著,看著他走遠。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回到鎮北侯府,天已經黑透了。常昀走進書房,點上燈,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信是寫給劉伯溫的,很短,隻有幾行字:“先生,太子病重,恐不久矣。晚輩心亂,不知如何是好。請先生指點。”
寫完了,晾乾墨,摺好,叫來一個親衛,讓他送去青田山。親衛接過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夜空。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他睡不著。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朱標的臉,白的像紙,嘴唇發紫,眼眶凹進去,顴骨突出來。他想起第一次見朱標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十幾歲,跟著常遇春進宮謝恩。朱標穿著一身明黃色蟒袍,站在朱元璋身後,溫文爾雅,笑起來很好看。
他叫常昀“阿昀”,常昀叫他“太子殿下”。後來姐姐嫁給了朱標,他成了朱標的妻弟。朱標還是叫他“阿昀”,他開始叫朱標“姐夫”。姐夫,這個稱呼,他叫了好幾年。他以為能叫一輩子。可現在看來,叫不了一輩子了。
常昀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他站在風口,任風吹了很久,吹到臉上沒了知覺,才把窗戶關上,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他拿起筆,又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朱元璋的,也很短,隻有幾行字:“陛下,臣請旨,去北邊巡視邊防。請陛下恩準。”寫完了,晾乾墨,摺好,叫來一個親衛,讓他送進宮裏去。
親衛接過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等著。他不知道朱元璋會不會準,可他不想等了。他需要出去走走,去北邊,去草原,去那些他熟悉的地方。那裏沒有朝堂,沒有江湖,沒有陰謀詭計。隻有天,隻有地,隻有風,隻有雪。他需要那裏的冷,那裏的靜,那裏的空。也許去了,就能想明白一些事。也許去了,也還是想不明白。可他得去,不去,他會憋死。
天亮的時候,朱元璋的回信到了。信很短,隻有兩個字:“準了。”
常昀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他站起身,走出書房,走到院子裏。蕭戰已經起來了,正在檢查馬匹。看見常昀出來,他走過來。
“侯爺,什麼時候出發?”
“今天。”
蕭戰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常昀的聲音很平,“去北邊,看看邊防。”
蕭戰沒有再問,轉身去安排了。常昀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的雲。雲很薄,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魚鱗。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進書房,把牆上的逐月弓取下來,擦了擦弓弦,背在背上。又把破虜刀從牆上取下來,掛在腰間。饕餮吞天鎧還穿在身上,甲葉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他走出書房,走到府門口。墨焰踏雲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蹄子在地上刨著,打著響鼻。它的鬃毛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遮住了半邊眼睛。常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馬。
“出發。”他說。
八百玄甲龍驤衛跟在他身後,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靜的清晨裡傳得很遠。街上沒有人,隻有巡夜的更夫縮在牆根底下打盹。他們聽見馬蹄聲,睜開眼,看見一支鐵騎從霧裏出來,連忙爬起來,躲到一邊。
常昀騎馬走在最前麵,出了城門,上了官道。身後那座城越來越遠,城牆上的火把變成了一排模糊的光點,最後消失在晨霧裏。他沒有回頭,一直往北走。走了很遠,遠到身後的城徹底看不見了,他才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裏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片白茫茫的霧。他轉過身,繼續走。
風從北邊刮過來,裹著沙子和雪粒,打在臉上生疼。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眯眼,就那麼迎著風,一直往北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隻知道,他必須走。不走,他會瘋。走了,也許能好一點。也許好不了,可至少,他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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