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五月二十三。
應天府。
雨從昨夜就開始下,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作響。
天亮的時候,雨沒停,反而更密了些,街上積水漫過了腳踝,行人撐著油紙傘,縮著脖子,在雨中匆匆走過。
城南的那家客棧,門板被雨水泡得發脹,關不嚴實,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櫃枱上的賬本嘩嘩響。
靜心住在二樓最裏頭的那間房,窗戶臨街,推開能看見對麵的茶樓和更遠處的城牆。
她沒有開窗,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都沒留。屋裏黑漆漆的,隻有床頭那盞油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她已經在這裏住了三天了,三天裏,她隻出門兩次,一次是去鎮北侯府門口站了站,遠遠地看了看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另一次是去城東的集市,買了一把梳子和一麵銅鏡,其餘的時間,她都待在這間屋裏,坐著,躺著,或者站在窗前,聽雨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京城。也許是為了看看那個讓師父低頭的人,也許是為了找到能讓峨眉派活下去的答案,也許隻是為了逃避。
逃避山上那些壓抑的日子,逃避師父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逃避師妹們那些崇拜又期待的目光。她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她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幾天,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可她做不到。她的腦子停不下來,一直在轉,一直在想。
想師父為什麼要低頭,想朝廷為什麼要敲打江湖,想那個叫常昀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想了三天,沒想明白。她決定不想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絲飄進來,打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看著對麵的茶樓,茶樓的二樓也開著窗,一個穿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坐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著街上的雨,像是在等什麼人。
靜心看了他一眼,他似有所覺,轉過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瞬。那人的目光很平和,平和得像一潭死水,可靜心從那潭死水裏,看到了別的東西。是審視,是打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靜心移開目光,關上窗戶,退回到黑暗中。
那人是錦衣衛的人。從她進城的那天起,就跟著她了。她住在客棧裡,他就住在對麵的茶樓裡。她出門,他就遠遠地跟著。她回來,他就坐在窗邊喝茶。他不靠近,也不打擾,隻是跟著,像影子一樣。靜心知道有人在跟著她,可她不在乎。她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鎮北侯府,書房。常昀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份毛驤剛送來的密報。密報上寫著靜心這三天的行蹤——某時某刻出了客棧,去了鎮北侯府門口,站了一柱香的功夫,走了。某時某刻去了城東的集市,買了一把梳子,一麵銅鏡,回客棧了。某時某刻開了窗,看了對麵的茶樓,跟一個錦衣衛的暗探對視了一眼,關了窗。事無巨細,寫得清清楚楚。
常昀看完,把密報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在想,這個叫靜心的尼姑,到底想幹什麼。不是來鬧事的,不是來殺人的,不是來示威的。她隻是來了,住了,走了。像一個普通的香客,來京城燒香拜佛。可她不燒香,不拜佛,隻是待著。常昀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他睜開眼,拿起筆,在密報上批了幾個字:“繼續盯著,不要驚動。”然後叫來蕭戰,讓他把密報送回北鎮撫司。
蕭戰接過密報,看了一眼那幾行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侯爺,這個尼姑,要不要屬下派人去查查她的底細?”
“不用。”常昀搖頭,“她是清玄師太的關門弟子,底細清楚。不用查。”
蕭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雨打在樹葉上,劈裡啪啦響,有幾片葉子被雨打落了,飄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地上,被雨水沖走了。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沒看完的兵書,繼續看。
少室山,山腳。了空住在村東頭的一間農舍裡。農舍很破,牆是土坯的,屋頂是茅草的,門板關不嚴,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屋裏那盞油燈忽明忽暗。了空坐在床上,背靠著牆,腿盤著,手裏撚著一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已經被他撚得油光發亮。他沒有念經,也沒有打坐,隻是撚著佛珠,聽著外麵的雨聲。
他在想事。想自己為什麼要下山,想自己為什麼要來京城,想自己為什麼要回去。他想了很久,沒想明白。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在少林寺裡,他是達摩院首座的大弟子,人人敬重,人人誇獎。他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可到了京城,他連鎮北侯的麵都沒見到,就被嚇跑了。他覺得自己很丟人,覺得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少林。他不想回去,可他不能不回去。他是少林弟子,他的根在少林,他的命也在少林。離開了少林,他什麼都不是。
了空睜開眼,看著那盞油燈。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要滅了,可它沒有滅。了空看著那團火,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這盞燈。風來了,它就晃。風過了,它又穩了。可它始終在那裏,亮著,燃著,沒有滅。
他深吸一口氣,把佛珠掛在脖子上,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雨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少室山。山被雨霧遮住了,看不清輪廓,隻有一團模糊的黑影,像一頭伏地的巨獸。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回屋收拾東西。他要回去了,回少林寺,去見師父,去認錯,去領罰。他不怕被罰,他隻怕師父對他失望。
洛陽城外,破廟。嶽明坐在供桌上,腿伸著,靠著身後的佛像。佛像已經殘破了,缺了一隻胳膊,臉上也裂了一道縫,可它還是坐在那裏,低垂著眼,像是在看著嶽明,又像是在看著遠方。嶽明沒有看它,他在看自己的腿。腿上的傷已經結痂了,可走路還是疼。他摸了摸傷口,皺了皺眉,然後把手放下來,靠在佛像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事。想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裏,想自己為什麼要來京城,想自己為什麼會被一箭射下馬。他想了很久,沒想明白。他覺得自己很蠢,蠢得像頭豬。在華山派裡,他是掌門之子,人人巴結,人人奉承。他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可到了京城,他連鎮北侯的麵都沒見到,就被一個無名小卒射下了馬。
他覺得丟人,丟人丟到家了。他不想回去,可他不能待在這裏。這裏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沒有被子,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他想回去,可他不敢回去。回去就會被師父罵,被師兄弟笑話。他怕丟人,他怕被人看不起。
“師兄。”一個師弟走過來,手裏端著一碗水,“喝口水吧。”
嶽明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他牙疼。他把碗還給師弟,擦了擦嘴。
“師兄,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師弟小心翼翼地問。
嶽明沉默了一會兒:“明天。”
師弟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回去。”嶽明的聲音很沉,“在這裏待著也是等死。回去,至少還有口飯吃。”
師弟不敢再問了,轉身走了。嶽明靠在佛像上,看著破廟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雨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作響。他聽了一會兒,閉上眼睛,睡著了。
崆峒山,紫霄宮。清風回來了。他沒有騎馬,馬在半路上就死了,他走回來的。走了五天,腳底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泡。他的靴子破了,衣裳也破了,頭髮散著,臉上全是灰,像個叫花子。他站在紫霄宮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看了很久。門開著,沒有人出來迎接他,也沒有人出來罵他。他站在那裏,像一根木頭。
“師兄。”一個小師弟從門裏探出頭來,看見他,嚇了一跳,“師兄,你怎麼回來了?”
清風沒有說話。他邁步走進門,穿過前院,穿過迴廊,走到師父的禪房門口。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音。他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師父,弟子回來了。”
裏麵沒有聲音。清風跪在那裏,一動不動。過了很久,門開了。靈虛子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灰色道袍,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看著清風,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回來就好。去洗洗,換身衣裳,吃飯。”
清風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站起身,轉身走了。靈虛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應天府,北鎮撫司。毛驤坐在公廳裡,麵前堆著厚厚一疊密報。他把這些密報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在左邊,再看下一份。看到靜心的那份時,他停了一下。密報上寫著,靜心今天又出門了,去了城東的集市,買了一把梳子,一麵銅鏡,還買了一盒胭脂。毛驤皺了皺眉,一個尼姑,買胭脂幹什麼?他想不通,也不想了。他把密報放在左邊,繼續看下一份。
窗外,雨還在下。毛驤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雨很大,打在院子裏那棵石榴樹上,樹葉被砸得劈裡啪啦響。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繼續看密報。還有很多事要做,他忙不完,可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是失職。失職,就是死。他不想死,他還想活著。
常昀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那本沒看完的兵書。他已經看了很久,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在想事。想那些年輕人,想他們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走,想他們心裏在想什麼。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衝動,魯莽,不知天高地厚。
他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天下無敵。後來他吃了虧,摔了跟頭,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不想讓那些年輕人也走他的老路,可他不能攔。攔了,他們不會領情,反而會恨他。隻有讓他們自己摔了跟頭,他們才會知道疼。這是成長的代價,每個人都得付。他付了,那些年輕人也得付。沒有人能例外。
常昀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經小了,細細密密的,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筆,開始寫信。信是寫給毛驤的,很短,隻有幾行字:“靜心那裏,不用盯了。她不是來鬧事的。讓她待著,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用管。”寫完了,晾乾墨,摺好,叫來一個親衛,讓他送去北鎮撫司。親衛接過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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