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五月二十五。
應天府。
雨停了,天還是陰著。常昀站在院子裏,破虜刀橫在身前,刀尖朝下,刀柄朝上,雙手疊在刀柄上,閉著眼睛。晨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吹動腰間的刀穗,吹動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
他沒有動,像一尊石像。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從草原回來就一直想,卻一直沒想明白的事。天人境之後,是什麼?朱元璋說是陸地神仙。可陸地神仙是什麼?怎麼修?怎麼練?怎麼才能摸到那道門檻?他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張三豐可能知道,可他不會說。劉伯溫可能也知道,可他隱居深山,不問世事。朱元璋可能也知道,可他是一國之君,沒時間教他。
常昀睜開眼,收刀入鞘,轉身走回書房。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信是寫給劉伯溫的。劉伯溫,大明開國第一謀臣,天人境巔峰,距陸地神仙隻差一步。他隱居在青田山,不問世事,不見外人。常昀沒見過他,可常遇春見過。
常遇春說,劉伯溫是個怪人,脾氣古怪,說話刻薄,可他有真本事。他的本事不在謀略,在武道。他是大明唯一一個,以文入道,以道入武,以武入天人的人。他的路,跟所有人都不同。常昀想見他,想問他一個問題。天人之後,是什麼?寫完了,晾乾墨,摺好,叫來蕭戰,讓他派人送去青田山。蕭戰接過信,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跟著常昀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侯爺主動寫信給別人。
“侯爺,劉伯溫會見您嗎?”蕭戰小心翼翼地問。
常昀搖頭:“不知道。”
蕭戰不敢再問了,拿著信走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飄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地上。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沒看完的兵書,繼續看。可那些字,他一個都看不進去。
青田山,草廬。劉伯溫坐在院子裏,麵前擺著一盤棋。棋盤是石頭的,棋子也是石頭的,黑子白子,各據一方。他沒有對手,自己跟自己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黑子落,白子落,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他已經下了幾十年了,從出山輔佐朱元璋之前就開始下,下了這麼多年,沒下膩。不是因為他喜歡下棋,是因為他喜歡思考。下棋的時候,腦子在轉,心在靜,人在定。定生靜,靜生慧,慧生道。他的道,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常昀的信送到的時候,他正在收官。黑白兩條大龍絞在一起,誰輸誰贏,還看不出來。他放下棋子,接過信,拆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晚輩常昀,久仰先生大名,欲登門拜訪,聆聽教誨。不知先生方便否?”字寫得很工整,可劉伯溫從那些工整的字裏,看出了別的東西。不是客氣,是急切。常昀在問他一個問題,一個他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的問題。劉伯溫把信摺好,放在棋盤旁邊,拿起黑子,繼續下。下了幾步,又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片青田山。山很青,雲很白,天很藍。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棋盤前,拿起筆,在信上批了幾個字:“可。下月初三。”
寫完了,把信交給送信的人,讓他帶回去。送信的人接過信,翻身上馬,往北邊去了。劉伯溫坐在院子裏,看著那盤沒下完的棋,看了很久。黑子輸了,白子贏了。他早就知道這個結果,可他還是要下。因為下棋不是為了贏,是為了想。他想了一輩子,沒想明白的事太多了。常昀想問他的那個問題,他也想過,也沒想明白。天人之後,是什麼?他不知道。也許沒有人知道。可常昀想知道,他也想知道。他們可以一起想,一起找,一起走。也許能找到,也許找不到。可至少,他們試過了。
常昀收到劉伯溫的回信,是五月二十八。信使跑死了兩匹馬,才把信送到他手裏。他看完信,沒有說話,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蕭戰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侯爺,劉伯溫怎麼說?”
“下月初三,去青田山。”
蕭戰愣了一下:“侯爺要去青田山?”
常昀點頭。蕭戰不放心:“侯爺一個人去?要不要屬下帶幾個人跟著?”
“不用。一個人去。”
蕭戰不敢再問了。他知道侯爺的性子,說了就不會改。他隻能去安排馬匹、乾糧、盤纏,把能想到的都準備好。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飄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地上。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沒看完的兵書,繼續看。這回他看進去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天黑,看到天亮。
六月初三,青田山。常昀一個人騎著馬,從應天府出發,走了三天,到了青田山。山不高,路不陡,可很繞。他騎著馬,在山路上走了半天,才找到劉伯溫的草廬。草廬很破,牆是土坯的,屋頂是茅草的,門板關不嚴,風從門縫裏灌進去,吹得屋裏那盞油燈忽明忽暗。劉伯溫坐在院子裏,麵前擺著一盤棋。他聽見馬蹄聲,抬起頭,看見常昀從馬上下來,牽著馬,走過來。
“來了?”劉伯溫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常昀把馬拴在樹上,走到劉伯溫麵前,單膝跪地:“晚輩常昀,見過先生。”
劉伯溫看著他,看了很久。常昀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有穿甲,破虜刀掛在腰間,逐月弓負在身後。他的臉被風吹得有些黑,眼睛卻很亮,亮得像兩把刀。劉伯溫見過很多年輕人,有才華的,有野心的,有能力的,可他從來沒見過像常昀這樣的。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他靜。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力量。
“起來吧。坐下說話。”
常昀站起身,在劉伯溫對麵坐下。劉伯溫把棋盤上的棋子收起來,放在一邊,然後看著常昀。
“你想問什麼?”
常昀沉默了一瞬:“天人之後,是什麼?”
劉伯溫沒有說話。他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常昀,一杯自己端著。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遠處那片青田山。山很青,雲很白,天很藍。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常昀。
“你覺得呢?”
常昀搖頭:“不知道。晚輩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劉伯溫點了點頭。他知道常昀想不明白,因為他也想不明白。天人之後,是什麼?這個問題,他想了三十年,沒想明白。他問過張三豐,張三豐說,是道。他問過朱元璋,朱元璋說,是龍脈。他問過自己,自己說,是心。道,龍脈,心。三個答案,都對,也都不對。因為每個人走的路不同,看到的東西也不同。常昀走的路,跟他不同,跟張三豐不同,跟朱元璋也不同。他隻能自己去找答案,別人給不了他。
“天人境,是借天地之力。”劉伯溫的聲音很輕,“陸地神仙,是融天地之力。借,是外力。融,是己力。借,有借有還。融,有去無回。你借天地之力,天地之力終究會離開你。你融天地之力,天地之力就是你,你就是天地之力。這就是差別。”
常昀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劉伯溫的話。借,是外力。融,是己力。他以前以為,天人境就是終點,借天地之力,已經是人間至強。可劉伯溫告訴他,還有更高的境界,融天地之力,化天地為己用。那纔是真正的陸地神仙。
“怎麼融?”常昀問。
劉伯溫搖頭:“不知道。每個人融的方式不同。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文入道,有人以道入武。你要找到自己的路。”
常昀沉默了。自己的路,他一直在走,可他從來沒想過,這條路會通向哪裏。他隻是在走,不停地走,不敢停,也不能停。因為他身後有太多人,有父母,有姐姐,有雄英,有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停下來,他們就會死。他不能停下來。
“先生。”常昀抬起頭,看著劉伯溫,“晚輩還有一個問題。”
劉伯溫看著他。
“武道,到底是什麼?”
劉伯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間的霧氣,可常昀看見了,覺得先生笑得很舒心。
“武道,是殺人技。”劉伯溫的聲音很輕,“也是護身術。殺該殺的人,護該護的人。這就是武道。”
常昀點了點頭。他懂了。武道不是修身養性,不是參禪悟道,是殺人,是護人。殺該殺的人,護該護的人。他在草原上殺了上百萬人,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護人。護住大明的百姓,護住大明的江山,護住那些他在乎的人。這就是他的武道。不需要別人理解,不需要別人認同。他隻需要知道,自己沒做錯,就夠了。
常昀在青田山住了三天。三天裏,他跟劉伯溫說了很多話,也聽劉伯溫說了很多話。劉伯溫告訴他,天人之後,是陸地神仙。陸地神仙之後,是破空而去。破空而去之後,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也許是一片新天地,也許是一片虛無,也許什麼都沒有。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路還在,人還在,心還在。
六月初六,常昀離開了青田山。他騎著馬,走在山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他在想劉伯溫說的話,想那些話的意思,想自己該怎麼走。他不知道,可他不再著急了。因為劉伯溫告訴他,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想得太多,反而走不動。他隻需要走,不停地走,總有一天,會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回到應天府,已經是六月初九。常昀沒有回鎮北侯府,直接去了開平王府。藍氏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很久。
“瘦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在外麵沒吃好?”
常昀點頭。藍氏拉著他的手,走到前廳,讓他坐下,自己去廚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
“喝了。”她把湯遞給他,“暖暖身子。”
常昀接過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藍氏看著他喝完了,接過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她看著他,眼睛有些紅,“你在外麵,是不是很辛苦?”
常昀搖頭:“不辛苦。”
藍氏不信,可她沒再問。她知道兒子不會說,問了也是白問。她隻能看著他,看著他瘦了,黑了,老了。不是年紀老了,是心老了。她才四十多歲,可她的兒子,已經像個小老頭了。她心疼,可她沒辦法。她隻能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做一碗熱湯,讓他喝了,暖暖身子。
常昀在開平王府待了一下午,陪藍氏說了會話,又去書房見了常遇春。父子倆沒說幾句,常遇春問他:“見到劉伯溫了?”常昀點頭。“他說了什麼?”常昀沉默了一瞬,把劉伯溫的話複述了一遍。常遇春聽完,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不懂那些東西,他隻知道,兒子沒事就好。
天黑的時候,常昀回了鎮北侯府。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那本沒看完的兵書,可他沒有看。他在想劉伯溫的話——“殺該殺的人,護該護的人。這就是武道。”他殺了該殺的人,護了該護的人。他沒做錯,他不需要後悔。可他還是覺得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他殺了一百多萬人,護住了大明,護住了常家,護住了那些他在乎的人。可他自己呢?誰來護他?沒有人。他隻能自己護自己。
常昀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冷冷清清地掛在那裏,像一隻眼睛,看著他。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筆,開始寫信。信是寫給劉伯溫的,很短,隻有幾行字:“先生,晚輩想明白了。武道,是殺。也是護。殺該殺的人,護該護的人。晚輩會一直走,走到走不動為止。”寫完了,晾乾墨,摺好,叫來一個親衛,讓他送去青田山。親衛接過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樹上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擺,像在跳舞。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閉上眼睛。他累了,他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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