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五月初五。端午節。
應天府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城裏的百姓忙著包粽子、掛菖蒲、喝雄黃酒,一片太平景象。可朝堂上的官員知道,這太平底下,壓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常昀坐在鎮北侯府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文官,有武將,有江湖宗門。文官武將那部分,他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
該殺的殺了,該關的關了,該流放的流放了。剩下的那些,要麼是夠不著,要麼是暫時不能動。江湖宗門那部分,他還留著。不是不想動,是沒想好怎麼動。
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少林寺。
少林寺,天下武林的泰山北鬥。方丈瞭然禪師,天人境初期,活了快兩百歲,佛法高深,武功深不可測。門下弟子數千,高手如雲,光是宗師就有十幾個,大宗師也有三四個。這樣的實力,放在江湖上,無人能撼動。
常昀不怕少林寺,他連慈航靜齋都滅了,連天師府都逼得低頭了,連陰葵派都踏平了,還會怕一個少林寺?可他不能動少林寺。不是不敢,是不能。
慈航靜齋滅門,是因為他們勾結北蠻,通敵叛國。天師府低頭,是因為他們窩藏罪犯,縱容門人作惡。陰葵派覆滅,是因為他們綁架朝廷命官之女,參與替嫁。
少林寺呢?他們犯了什麼罪?什麼都沒有。他們老老實實待在少室山上,念經、打坐、練武,從來不插手朝堂之事,從來不跟官府作對。這樣的宗門,常昀沒有理由動他們。
可不動他們,不代表不敲打他們。
常昀拿起筆,在少林寺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樹葉被砸得劈裡啪啦響。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出書房。蕭戰站在門口,見他出來,跟在他身後。
“蕭戰。”
“屬下在。”
“派人去少林寺,送一封信。告訴瞭然禪師,本侯改日登門拜訪。”
蕭戰愣了一下:“侯爺要去少林寺?”
“不去。”常昀的聲音很平,“嚇嚇他們。”
蕭戰明白了。侯爺不是要去少林寺,是要讓少林寺知道,朝廷盯著他們。讓他們老實點,別動不該動的心思。蕭戰應了一聲,去安排了。常昀站在廊下,看著雨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常昀的信送到少林寺的時候,瞭然禪師正在藏經閣裡抄經。他放下筆,接過信,看了一遍。信很短,隻有幾行字:“本侯久聞少林威名,欲登門拜訪,聆聽佛法。不知禪師方便否?”
字寫得很工整,可瞭然禪師從那些工整的字裏,看出了別的東西。不是客氣,是敲打。常昀在告訴他——我知道你們,我盯著你們。你們老實點,別讓我找上門來。
瞭然禪師把信摺好,放在案上,閉上眼睛。他在想,常昀為什麼要敲打少林寺。少林寺這些年,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不插手朝堂,不勾結官府,不欺壓百姓。安安靜靜地念經,老老實實地練武。
可常昀還是盯上了他們。為什麼?因為少林寺太大了。大到朝廷不放心。天下武功出少林,這句話不是說著玩的。少林寺的武學,遍佈天下,影響深遠。
朝廷怕的不是少林寺造反,怕的是少林寺的武學被人利用。那些學了少林武功的人,有的當了官,有的做了將,有的成了江湖豪傑。他們心裏向著少林,朝廷心裏不踏實。
瞭然禪師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古鬆。鬆樹很老,枝幹虯曲,樹皮斑駁,可它還是站在那裏,風吹不倒,雪壓不垮。少林寺也是一樣,經歷了幾百年的風雨,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朝廷的敲打,不過是又一陣風罷了。可他不能掉以輕心,慈航靜齋滅門,天師府低頭,陰葵派覆滅,這些事他都看在眼裏。朝廷的手段,比以前更狠了。他必須小心,不能讓少林寺步了那些宗門的後塵。
“來人。”他喊了一聲。
一個小沙彌從門外進來,雙手合十:“方丈。”
“去告訴幾位首座,讓他們來藏經閣議事。”
小沙彌應了一聲,退了出去。瞭然禪師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等著。過了大約一柱香的功夫,幾位首座陸續來了。達摩院首座、戒律院首座、羅漢堂首座、般若堂首座,四個人,都是大宗師巔峰的修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他們坐下,看著瞭然禪師,等他開口。
瞭然禪師把常昀的信遞給他們,讓他們傳閱。幾個人看完,臉色都不太好看。
“方丈,鎮北侯這是什麼意思?”達摩院首座是個五十多歲的僧人,法號了因,脾氣火爆,說話直來直去,“他要是想來,就讓他來。少林寺不是慈航靜齋,不是他想滅就能滅的。”
瞭然禪師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可了因覺得像被刀颳了一下,連忙低下頭。
“不可魯莽。”瞭然禪師的聲音很平,“鎮北侯不是來打架的。他是來敲打我們的。我們隻要不做錯事,他就不會動我們。”
戒律院首座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僧,法號了塵,心思細膩,想得比較多。“方丈,鎮北侯為什麼突然要敲打我們?是不是我們哪裏做得不對,讓他抓住了把柄?”
瞭然禪師搖了搖頭:“不是我們做得不對,是我們太大了。大到朝廷不放心。他敲打我們,是要讓我們知道,朝廷盯著我們。讓我們老實點。”
般若堂首座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僧人,法號了空,修為最高,已經半隻腳踏入了天人境。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方丈,弟子聽說一件事。”
瞭然禪師看著他。
“鎮北侯在草原上殺了上百萬人。北蠻滅了,突厥亡了。他殺人不眨眼,滅門不手軟。這樣的人,咱們惹得起嗎?”
藏經閣裡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了空說得對,常昀殺人不眨眼,滅門不手軟。慈航靜齋七百多人,他一個沒留。陰葵派八百弟子,他一個沒剩。這樣的人,確實惹不起。可惹不起,躲得起。少林寺躲在少室山上,不出去,不惹事,不生事。常昀總不能帶兵來打吧?
瞭然禪師看著幾個首座,等他們說完,才開口。“從今天起,少林寺閉寺三年。所有弟子,不許下山,不許惹事,不許跟官府來往。安心修行,不問世事。”
幾個首座對視了一眼,齊聲應道:“是。”
瞭然禪師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藏經閣裡安靜下來,隻有雨打在瓦上的聲音。瞭然禪師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手裏撚著佛珠,一顆一顆地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過去,可他隻能躲。躲過去,少林寺就還在。躲不過去,少林寺就是下一個慈航靜齋。他不想讓少林寺毀在自己手裏。
常昀的信不止送去了少林寺。武當山、峨眉派、崆峒派、華山派,江湖上排得上號的宗門,都收到了他的信。信的內容都一樣——“本侯久聞貴派威名,欲登門拜訪,聆聽教誨。不知掌門方便否?”客氣,禮貌,挑不出毛病。可那些掌門們讀懂了字裏行間的意思——朝廷盯著你們,老實點。
武當山,張三豐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後山練劍。他放下劍,接過信,看了一遍,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間的霧氣,可身邊的小道童看見了,覺得祖師爺笑得很舒心。“這孩子,有意思。”
張三豐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拿起劍,繼續練。他不在乎常昀的敲打。武當山不是少林寺,不是慈航靜齋,不是陰葵派。武當山是張三豐的武當山,張三豐是天人境巔峰,是活神仙。常昀再能打,也不會來打武當山。因為他打不過。張三豐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實力。
峨眉派,清玄師太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大雄寶殿裏上香。她看完信,臉色很難看。她把信放在香爐邊上,閉上眼睛,唸了一段經。
唸完了,睜開眼,對身邊的弟子說:“從今天起,峨眉派閉門謝客。所有弟子,不許下山,不許惹事,不許跟官府來往。”
弟子應了一聲,去傳令了。清玄師太站在佛像前,看著那尊金身觀音,看了很久。她不想低頭,可她不能不低頭。慈航靜齋滅門了,陰葵派覆滅了,她不想讓峨眉派也步了後塵。
崆峒派、華山派,還有其他一些小門派,也都收到了常昀的信。有的害怕,有的不在乎,有的想反抗,可最後都選擇了低頭。因為他們知道,反抗就是死。常昀的刀,太快了。
訊息傳到應天府,朱元璋正在禦書房裏批摺子。他聽完王忠的稟報,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常昀這事辦得漂亮。不費一兵一卒,就讓江湖宗門低下了頭。這纔是他想要的。
不是殺人,是震懾。殺人是手段,震懾是目的。讓人怕你,比讓人死更有用。因為死了的人不會替你辦事,可怕你的人會。他們會老老實實待著,不敢動,不敢鬧,不敢給你添亂。朱元璋需要的就是這個。
“告訴常昀。”朱元璋放下筆,“讓他繼續盯著那些宗門。誰不老實,就辦誰。”
王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北邊平了,南邊定了,江湖宗門低頭了,朝堂上那些蛀蟲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可他不能鬆。因為還有一件事沒辦——太子。
太子朱標,身體越來越差了。太醫說,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可朱標靜不下來。他每天要批摺子,要見大臣,要處理朝政。朱元璋讓他歇著,他不聽。朱元璋沒辦法,隻能由著他。可他心裏清楚,朱標撐不了多久了。他必須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不能讓藩王作亂,不能讓朝堂動蕩,不能讓江山不穩。他需要一個人,替他看著這一切。
常昀。那個人是常昀。他是太子的妻弟,是太孫的舅舅,是常家的人。他不會背叛太子,不會背叛太孫,不會背叛常家。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朱元璋不敢用他。因為他太強了。強到讓人不放心。他手裏有兵,有刀,有權,有人。他要是想造反,沒人攔得住他。朱元璋不想賭,也不敢賭。
朱元璋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批摺子。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沒空想這些。常昀那邊,先放一放。等忙完了這陣子,再說。
常昀不知道朱元璋在想什麼。他坐在鎮北侯府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了江湖各大宗門的位置,少林、武當、峨眉、崆峒、華山,一個個紅點,像一顆顆釘子,釘在大明的版圖上。
他要把這些釘子一顆一顆地拔掉,或者一顆一顆地敲進去。不能讓他們冒頭,也不能讓他們倒下。冒頭了,會紮手;倒下了,會留坑。他隻需要他們老老實實地待著,不惹事,不生事,不給朝廷添亂。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毅力。他不缺這些東西。
“侯爺。”蕭戰站在門口,“少林寺那邊傳來訊息,說他們閉寺三年,所有弟子不許下山。”
常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武當山那邊,張三豐沒有回信。不過武當山的弟子都回去了,沒人下山。”
常昀還是點頭。
“峨眉派、崆峒派、華山派,也都閉門謝客了。江湖上安靜了。”
常昀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江湖上安靜了。這句話,他等了好久。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大半年了,他一直在忙,忙得腳不沾地。北邊打仗,南邊平亂,朝堂上抓人,江湖上敲打。一件事接一件事,沒完沒了。如今終於安靜了。他可以歇歇了。
可他不能歇。因為他知道,這安靜是暫時的。那些人不會一直老實,他們會試探,會挑釁,會找機會翻身。他必須一直盯著,一直敲打,一直壓著。不能讓他們喘氣,不能讓他們抬頭。
這比打仗還累。打仗是明刀明槍,你死我活。敲打是暗地裏較勁,你進我退。誰先鬆勁,誰就輸了。他不能輸,輸了就是死。不隻是他死,是常家死,是太子死,是太孫死。他輸不起。
常昀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院子裏,亮得刺眼。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繼續看地圖。那些紅點還在,一顆一顆的,像一顆顆釘子。他要把它們一顆一顆地敲進去,敲到它們再也冒不出來。
“蕭戰。”他喊了一聲。
蕭戰從門外進來。
“傳令下去。玄甲龍驤衛分出一半人手,化整為零,去江湖上盯著。哪個宗門不老實,立刻稟報。”
蕭戰抱拳:“是。”
他轉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還有。告訴毛驤,讓他的人也動起來。錦衣衛在暗,玄甲龍驤衛在明。一明一暗,雙管齊下。本侯要讓那些宗門知道,朝廷的眼睛,無處不在。”
蕭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樹上的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鋪了一層,綠油油的,像一塊地毯。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看地圖。還有很多事要做,他忙不完,可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是後退。後退,就是死。他不想死,他還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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