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正月初十。
應天府。
秦王朱樉進京的時候,天正下著雪。他從西安出發,一路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的官員來迎,他一概不見。
隨行的侍衛隻有十幾個,秦王府的供奉和幕僚一個都沒帶。不是不想帶,是不敢帶。朱元璋的聖旨上寫得清楚——著秦王朱樉即刻回京述職,不得延誤。
述職兩個字,用得巧。不是召見,不是覲見,是述職。
朱樉接到聖旨的時候,在西安的王府裡坐了一夜。他知道這一去,可能回不來了。可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他還沒準備好造反,他隻能去。
馬車進了城,從西門進來,沿著長街往東走。街上沒什麼人,雪下得太大,百姓都縮在家裏不願意出來。朱樉掀開車簾,看著外麵那些熟悉的街道,看了很久。
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每條街都認識,每個路口都記得。可今天看過去,什麼都覺得陌生。也許不是街變了,是他變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來。朱樉下了車,站在雪地裡,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門很高,門釘很大,門環很亮。他小時候每天從這裏進出,從來不覺得這扇門有什麼特別。今天站在這兒,他忽然覺得這扇門很高,高得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殿下,請。”王忠站在門口,手裏撐著傘,臉上沒什麼表情。
朱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邁步走上台階。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在安靜的宮道上傳得很遠。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時間。可路總有走完的時候,禦書房到了。
王忠推開門,側身讓開。朱樉站在門口,看著裏麵。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麵前攤著厚厚一疊紙,看不清寫的是什麼。毛驤跪在下麵,頭都不敢抬。朱樉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跪下來,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朱樉,參見父皇。”
朱元璋沒有叫他起來。他坐在龍椅上,低著頭,看著麵前那疊紙,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在看一本很重要的書。朱樉跪在那裏,膝蓋磕在金磚上,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禦書房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翻紙的聲音和窗外落雪的聲音。毛驤跪在旁邊,頭都不敢抬。他不想看這對父子對峙的場麵,也不敢看。朱樉跪了很久,久到膝蓋沒了知覺,久到後背開始發酸,朱元璋才開口。
“朱樉。”他叫了名字,不是“樉兒”,不是“秦王”,是“朱樉”。
朱樉的心沉了一下。他太瞭解父親了。叫名字的時候,就是最生氣的時候。
“兒臣在。”
“朕問你,王直是誰的人?”
朱樉沉默了一瞬:“兒臣的人。”
“周明禮呢?”
“也是兒臣的人。”
“趙文淵?劉誌遠?”
“都是。”
朱元璋點了點頭,把手裏的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朱樉。那目光不重,可朱樉覺得像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朱元璋問。
朱樉沉默了很久。他在算,算自己該說多少,算父親已經知道了多少。最後他決定說實話,因為他知道,瞞不住。
“六部裡,兒臣有四個人。地方上,大約有二十幾個。還有幾個武將,跟兒臣有來往。”
朱元璋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朱樉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低下頭,不敢再看。
“你在西安招兵買馬,蓄養死士,有沒有這回事?”
“有。”
“你跟北蠻殘部有聯絡,想借他們的力量起兵,有沒有這回事?”
朱樉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沒想到父親連這個都知道。錦衣衛的探子,比他想的要厲害得多。
“……有。”
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聲很短,短得像一聲嘆息,可朱樉聽見了。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望,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累,又像是冷。
“朕立你大哥為太子的時候,你才十五歲。”朱元璋的聲音很輕,“你當時跪在朕麵前,說你會好好輔佐大哥,說你會替他守住北邊的大門。朕信了。朕讓你去西安,給你兵,給你權,給你地盤。朕以為你會知足,以為你會感恩,以為你會做一個好藩王。”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沉下來:“可你做了什麼?你在朝中安插耳目,在地方招兵買馬,在朕的賜婚上動手腳。你想幹什麼?想造反?想奪了你大哥的位子?”
朱樉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想辯解,可他知道辯解沒用。證據擺在那裏,王直招了,周明禮招了,趙文淵招了,劉誌遠也招了。他再辯解,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兒臣知罪。”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兒臣鬼迷心竅,做了錯事。求父皇看在兒臣是您親兒子的份上,饒兒臣一命。”
朱元璋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朱樉小時候的樣子,虎頭虎腦的,喜歡騎馬,喜歡射箭,喜歡跟在他身後喊“父皇父皇”。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兒子像他,有野心,有膽量,有氣魄。可他沒想到,這份野心會用到自家人頭上。
“朕不會殺你。”朱元璋終於開口,“可朕也不能放過你。”
他拿起案上那份早就擬好的聖旨,遞給王忠。王忠接過聖旨,展開,唸了出來。
聖旨上寫得很簡單——秦王朱樉,圖謀不軌,罪不可赦。即日起,廢去秦王封號,貶為庶人。廢除宗師境武道修為,終身囚禁於京城,不得踏出府門一步。秦王妃、秦王世子,一併囚禁。原秦王府所有供奉、幕僚,全部處死。
朱樉聽完聖旨,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他的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手也在抖。他想說什麼,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廢去封號,貶為庶人。廢除修為,終身囚禁。他的家人,他的手下,他的所有,全都沒了。他成了一個廢人,一個連門都出不去的廢人。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朱元璋也看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一瞬,朱樉移開了目光。他不敢看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隻有冷。冷得他心慌。
“帶下去。”朱元璋揮了揮手。
兩個侍衛從門外進來,一左一右,把朱樉從地上架起來。朱樉沒有掙紮,也沒有喊叫,隻是低著頭,任他們拖著走。靴子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像兩條蛇,蜿蜒著爬向門口。
“等等。”朱元璋忽然開口。
侍衛停下來。朱樉抬起頭,看著父親。
朱元璋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樉以為父親要改主意了。可朱元璋沒有。
“你太讓朕失望了。”
朱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也沒有低頭,就那麼流著淚,被侍衛拖了出去。禦書房的門關上了,隔絕了裡外的光線。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毛驤跪在下麵,大氣都不敢出。
“毛驤。”
“臣在。”
“秦王那些供奉和幕僚,你去處置。一個不留。”
毛驤叩首:“臣遵旨。”他站起身,退了兩步,轉身要走。
“還有。”朱元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王府的人,一個都不許死。朕說了囚禁,就是囚禁。誰要是不小心讓他們死了,朕拿你是問。”
毛驤心中一凜,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座皇宮都蓋住了。白茫茫一片,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秦王府的供奉和幕僚,一共四十七人,關在錦衣衛的北鎮撫司大牢裏。毛驤親自去處置,沒有用刑,也沒有審問,隻是讓人一個一個地押出來,按在院子裏,一刀一個。殺到第四十七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雪還在下,血把雪染紅了,紅得刺眼。毛驤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屍體,對身邊的人說:“都埋了。埋遠點,別讓人看見。”
親衛應了一聲,招呼人手去搬屍體。
毛驤轉過身,走回公廳,坐下來,開始寫稟報。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寫到“四十七人,已全部處決”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朱樉被拖出禦書房時的樣子,低著頭,流著淚,像一條被踩爛的狗。他想起朱元璋說“你太讓朕失望了”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嘆氣。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朱元璋露出那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累,又像是冷。也許都有。
毛驤把稟報寫完,晾乾墨,摺好,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雪。雪越下越大,把院子裏的血跡都蓋住了。
白茫茫一片,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他知道,發生過的事,不會因為被雪蓋住就消失。朱樉被囚禁了,他的手下被殺了,他的封號被廢了。這件事,會刻在史書裡,會刻在所有人的記憶裡,永遠不會消失。
常昀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草原上追一股北蠻殘部。他看完毛驤的信,沒有說話,把信摺好,塞進甲縫裏。
蕭戰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侯爺,京城那邊出什麼事了?”常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拉了拉韁繩,繼續往西走。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風從西邊刮過來,裹著沙子和雪粒,打在臉上生疼。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眯眼,就那麼迎著風,一直往西走。
蕭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問。他知道,侯爺不想說的事,問也沒用。他隻能跟著,一直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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