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正月十五。
北平。
燕王府的燈籠比往年多了幾盞,可府裡的人都知道,這不是為了過元宵節。朱棣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那份從京城送來的密報,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紙是上好的宣紙,字是蠅頭小楷,寫得工工整整,可那些字連在一起,卻像一把把刀子,剜在他心上。秦王朱樉,廢去封號,貶為庶人。廢除宗師境武道修為,終身囚禁於京城,不得踏出府門一步。
原秦王府所有供奉、幕僚,全部處死。四十七條人命,一夜之間,說沒就沒了。朱棣把密報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院子裏的雪地上,白慘慘的,像鋪了一層紙錢。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來人。”他喊了一聲。
門外的侍衛推門進來,單膝跪地。“去請道衍法師來。”侍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朱棣坐在椅子上,等著。
他把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這回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四十七人,已全部處決”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四十七條人命,說殺就殺了。
父皇的刀,比他想的要快,也要狠。他以為父皇會念在父子之情上,放過朱樉這一次。
可父皇沒有。他廢了朱樉的修為,把他關起來,讓他活著,比死了還難受。一個曾經宗師境的武者,被封了丹田,廢了經脈,連普通人都不如。活著,就是受罪。
道衍來得很快。他穿著一件灰色僧袍,腳踩芒鞋,頭上戴著鬥笠,像是剛從外麵回來。進了書房,他把鬥笠摘下來,掛在門後,走到朱棣麵前,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殿下,深夜召貧僧來,可是為了秦王的事?”朱棣點了點頭,把密報遞給他。道衍接過去,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密報還給朱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殿下怎麼看?”道衍問。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父皇這是在殺雞儆猴。”
“儆哪隻猴?”
朱棣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儆哪隻猴。秦王被廢了,下一個是誰?是他。是晉王。是那些在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父皇在告訴他們——老實點,別動不該動的心思。誰動,誰就是下一個朱樉。
道衍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殿下,秦王的事,不是偶然。”
朱棣抬起頭。
“秦王在朝中安插耳目,在西安招兵買馬,跟北蠻殘部勾結。這些事,錦衣衛不是一天兩天查出來的。陛下早就知道了,可他一直沒動手。為什麼?”
道衍頓了一下,“因為他在等。等秦王自己露出馬腳,等秦王把所有人都牽扯出來。然後一網打盡。”
朱棣的手微微攥緊。道衍說得對,父皇確實在等。等秦王把所有黨羽都暴露出來,等證據確鑿到無可辯駁,然後一刀砍下去,乾淨利落,不留後患。這一刀,砍的是秦王,疼的是所有藩王。
“殿下。”道衍的聲音很低,“陛下對藩王動手,是遲早的事。秦王隻是第一個。”
朱棣沒有說話。他知道道衍說得對。父皇年事已高,太子朱標身體也不好。他怕自己百年之後,藩王作亂,太子壓不住。
所以他要在自己還在的時候,把那些不安分的藩王一個個收拾掉。秦王是第一個,下一個是誰?是他,是晉王,是周王,是楚王。誰都跑不掉。
“法師有什麼辦法?”朱棣問。
道衍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像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朱棣沒有催他,隻是等著。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道衍睜開眼,看著朱棣。
“殿下,貧僧有三條路。”
朱棣看著他。
“第一條,學秦王。在朝中安插耳目,在北平招兵買馬,跟外麵的勢力勾結。等時機成熟,起兵造反。”道衍頓了一下,“可這條路,秦王已經走過了。他失敗了。殿下覺得自己比他強在哪裏?”
朱棣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不比朱樉強。朱樉在朝中經營了十幾年,門生故吏遍天下,最後還是被父皇連根拔起。他要是走同樣的路,隻會死得更快。
“第二條,學晉王。老老實實待在自己的封地裡,不惹事,不生事,不打仗,不練兵。陛下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陛下不讓幹什麼就不幹什麼。”
道衍又頓了一下,“可這條路,走不長。陛下現在不動晉王,是因為沒理由。等他找到了理由,晉王的下場不會比秦王好。”
朱棣點了點頭。他知道道衍說得對。父皇要動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他隻需要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從天上掉到地下。晉王老實,可他老實得了一時,老實不了一世。
“第三條呢?”朱棣問。
道衍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第三條,什麼都不做。”
朱棣愣了一下:“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做。”道衍重複了一遍,“不在朝中安插耳目,不在北平招兵買馬,不跟外麵的勢力勾結。不打仗,不練兵,不惹事,不生事。殿下就當自己是個普通人,每天讀書寫字,種花養草,過老百姓的日子。”
朱棣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是燕王,是大明的藩王,是朱元璋的兒子。讓他過老百姓的日子,跟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殿下。”道衍的聲音很低,“秦王被廢,是因為他做了太多。陛下怕的,不是藩王有野心,是藩王有實力。殿下隻要讓陛下知道,殿下沒有實力,殿下就不會有事。”
朱棣沉默了。他明白道衍的意思。父皇要的是藩王沒有威脅,不是藩王沒有野心。野心人人都有,可實力不是人人都有。隻要他沒有實力,父皇就不會動他。
“可本王不甘心。”朱棣的聲音很沉,“本王是父皇的兒子,是大明的藩王。本王憑什麼要裝孫子?”
道衍看著他,看了很久。“殿下,貧僧問您一個問題。”
朱棣看著他。
“您想要什麼?”
朱棣愣了一下。想要什麼?他想要皇位,想要天下,想要坐在那把龍椅上,讓所有人都跪在他麵前。可他知道,這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是死。
“本王想要活著。”他最後說。
道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朱棣說的是假話,可他不需要真話。他隻需要朱棣知道,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等,等機會,等時機,等那個能讓他一飛衝天的機會。在那之前,他隻能等。
朱棣在書房裏坐了一夜。道衍走後,他沒有睡,也沒有看書,隻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他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朱樉。他想起小時候,朱樉帶著他去騎馬,去射箭,去偷父皇的酒喝。
那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懂,隻知道玩,隻知道鬧。如今朱樉被廢了,關在京城裏,連門都出不去。他忽然覺得很難過,不是為朱樉,是為自己。朱樉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遲早的事。
“來人。”他喊了一聲。侍衛推門進來。
“去告訴道衍法師,本王知道了。讓他放心。”
侍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朱棣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雲漸漸變白,看著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看著陽光照在院子裏的雪地上,金燦燦的。
他看了很久,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這回他沒有皺眉,沒有攥拳,隻是看著,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看完了,他把密報放在燭火上,點著了。火苗舔著紙,很快把那些字燒成了灰。他看著那團灰,看了很久,然後吹滅蠟燭,站起身,走出書房。
院子裏,雪已經掃乾淨了,露出青石板的地麵。陽光照在上麵,亮得刺眼。朱棣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下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靜的早晨裡傳得很遠。
他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到府門口,翻身上馬,往城外去了。他要去打獵,要去射箭,要去做那些他該做的事。至於那些不該做的事,他暫時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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