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二月二十。
雁門關。
常昀站在城牆上,看著關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已經站了很久。風從草原上刮過來,裹著雪粒子和沙土,打在臉上生疼。他沒有動,身後的蕭戰也沒有動。
八百玄甲龍驤衛在關內的營房裏休整,走了十幾天,人和馬都乏了。常昀沒有急著出關,他在等,等後勤的糧草輜重到位,等斥候把草原上的情況摸清楚。
城牆上的守軍換了新麵孔。以前那些跟著他守關的老兵,有的死了,有的殘了,有的被調到別處去了。
新來的兵不認識他,隻知道他是鎮北侯,是常遇春的兒子,是那個一刀斬了蠻祖的人。
他們看他的眼神裏帶著敬畏,也帶著好奇。常昀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在看關外的雪原。雪很厚,馬跑起來吃力。可北蠻人比他們更吃力。他們沒有糧草,沒有補給,沒有蠻祖坐鎮。常昀要把他們徹底碾碎,一個不留。
蕭戰從城牆下走上來,手裏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斥候報告。
“侯爺,北蠻的情況摸清楚了。蠻祖死後,他們分成三股,最大的一股往西跑了,投了瓦剌。剩下兩股還在草原上遊盪,一股大約兩三萬人,老弱婦孺居多,另一股隻有幾千人,都是青壯,是北蠻王庭的殘部,領頭的是蠻祖的小兒子,叫阿古拉。”
常昀接過報告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兩三萬人的那股,不急著打。老弱婦孺跑不遠,等大軍壓上去,他們自然會投降。幾千人的那股纔是心腹大患,都是青壯,又恨朝廷入骨,放他們在草原上遊盪,遲早會出事。
“糧草什麼時候到?”常昀問。
蕭戰道:“糧草已經上路了,最遲後天到。第一批夠大軍吃一個月。”
常昀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關外那片雪原,又看了一會兒。“傳令下去,後天出關。玄甲龍驤衛打頭陣,鎮北軍隨後。告訴各營將領,本侯不要俘虜。”蕭戰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常昀站在城牆上,沒有走。他想起四個月前離開這裏的時候,那時還是秋天,牧草枯黃。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以為自己會在京城安安穩穩地當他的侯爺,成親,生子,了此殘生。可他回來了,回到這個他待了十年的地方。這裏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朝堂紛爭,隻有刀和血,隻有生和死。他喜歡這裏,不是因為這裏好,是因為這裏簡單。
兩日後,糧草到了。常昀沒有等,當天就帶著玄甲龍驤衛出了關。八百鐵騎踏破關門,踩進雪地裡,馬蹄揚起漫天雪霧。身後的鎮北軍還在集結,百萬大軍人吃馬嚼,動起來沒那麼快。
常昀不打算等他們。他有八百玄甲龍驤衛就夠了。八百人在雪原上行軍,速度很快。他們都是先天境以上的武者,不怕冷,不怕累,馬也是妖獸,耐力遠超普通戰馬。一天走兩三百裡都不喘氣。
頭三天,他們遇到了幾股零星的北蠻遊騎。多的幾十人,少的十幾人,都是出來找吃的。常昀沒有親自出手,蕭戰帶著玄甲龍驤衛一個衝鋒就碾碎了,連俘虜都沒留。
第四天,斥候來報,前方發現一股大約兩千人的北蠻隊伍,全是青壯,帶著牛羊和帳篷,正往西邊移動。
蕭戰看著常昀:“侯爺,打不打?”
常昀看著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問了一句:“阿古拉在這股隊伍裡嗎?”
斥候搖頭:“沒發現。阿古拉的那股人馬在西邊,離這裏大約三百裡。”
常昀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雪很白,白得像紙。他想起朱元璋的聖旨——“何時北蠻滅亡,何時方可回京。”
北蠻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部落,是草原上所有遊牧民族的總稱。他要滅的不是阿古拉,是這片草原上所有的人。
殺到沒有人敢南下,殺到沒有人敢稱北蠻,殺到這片草原上隻剩下大明的牛羊和牧民。他知道這很難,可他不在乎。他有時間,有兵,有刀。
“打。”他說,“一個不留。”
兩千人的北蠻隊伍,在玄甲龍驤衛麵前連半柱香都沒撐住。蕭戰帶著三百人正麵衝鋒,剩下的五百人從兩側包抄,北蠻人連陣型都沒來得及擺,就被衝散了。
常昀沒有動手,他騎在馬上,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下麵的屠殺。八百人對兩千人,一邊倒。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雪地上躺滿了屍體,血把雪染紅了,像一片盛開的紅梅。蕭戰騎馬回來,刀上的血還沒幹。
“侯爺,都解決了。跑了幾個人,往西邊去了。”常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那幾個人是故意放跑的,讓他們去給阿古拉報信,讓他知道朝廷的大軍來了,讓他害怕,讓他跑。他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玄甲龍驤衛在雪原上追了五天,第五天傍晚,斥候來報,說阿古拉的人馬就在前麵五十裡,正在紮營。常昀勒住馬,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很紅,紅得像血。
“今晚動手。”他說。
蕭戰愣了一下:“侯爺,弟兄們趕了一天路,要不要歇一晚?”
“不用。”常昀的聲音很平,“阿古拉就在前麵,今晚不殺他,明天他就跑了。”
蕭戰沒有再勸。他知道常昀說得對,草原上的狼,跑起來追不上。今晚是最好的機會。
天黑下來的時候,玄甲龍驤衛摸到了阿古拉營地的外圍。營地紮在一片低窪地裡,四周是高坡,中間是帳篷和牛羊。
阿古拉顯然沒想到朝廷的人會來得這麼快,營地外麵連個哨兵都沒有。常昀趴在高坡上,看著下麵那些帳篷,對蕭戰說:“我帶三百人從正麵沖,你帶五百人從後麵繞,等我們衝進去了,你們再從後麵堵,一個都不許跑。”
蕭戰點了點頭,帶著五百人消失在夜色裡。常昀等了一柱香的功夫,翻身上馬。三百玄甲龍驤衛跟在他身後,馬銜枚,人噤聲,悄悄地摸到了營地外麵。
“殺。”常昀隻說了一個字。
三百鐵騎同時催馬,衝進了營地。帳篷被撞倒,人被踩死,馬在火光中嘶鳴。北蠻人從睡夢中驚醒,有的光著身子往外跑,有的抓起刀抵抗,可他們的抵抗是徒勞的。
常昀一馬當先,破虜刀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道寒光,每一刀都帶走一條命。他沒有去找阿古拉,他相信阿古拉會自己送上門來。
阿古拉果然來了。他騎著一匹黑馬,手裏攥著一把彎刀,從營地最深處衝出來,身後跟著幾十個親衛。
他一眼就看見了常昀,看見了那身饕餮吞天鎧,看見了那柄破虜刀。他沒有見過常昀,可他見過常昀的畫像。北蠻的探子把常昀的畫像送到王庭,掛在牆上,讓所有人都記住這張臉。殺了這個人,就能為父汗報仇。
阿古拉吼了一聲,催馬衝過來。常昀看著他,沒有動。等阿古拉衝到麵前,常昀抬起手,隔空一掌。
阿古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馬上震飛出去,摔在地上,連滾了幾圈,吐出一口血。他的親衛衝上來,被玄甲龍驤衛攔住,砍翻在地。
蕭戰帶著五百人從後麵堵上來,把營地的出口封死了。北蠻人無處可逃,有的跪地求饒,有的拚死抵抗,有的往火堆裡跳。阿古拉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看著自己的營地被燒成灰燼,看著常昀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是誰?”他的漢話說得很生硬,可常昀聽懂了。
常昀沒有回答,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阿古拉想站起來,可腿斷了,站不起來,隻能仰著頭看常昀。常昀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你恨我嗎?”
阿古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慘,慘得像哭。“恨。你殺了我父汗,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常昀點了點頭,拔出破虜刀。
“那就恨著吧。”
刀光一閃,阿古拉的頭顱飛起來,落在雪地裡,滾了幾下,停在一堆篝火旁邊。血從脖子裏噴出來,噴得很高,灑在雪地上,灑在常昀的甲冑上。常昀收刀入鞘,轉過身,看著那片被燒成灰燼的營地。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把阿古拉的人頭收好。”他對蕭戰說,“帶回京城,給陛下看。”
蕭戰應了一聲,讓人去撿人頭。常昀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馬在原地轉了一圈。
“繼續往西。”他說,“一個不留。”
玄甲龍驤衛在草原上追了一個月,從東追到西,從南追到北。他們燒了北蠻人的帳篷,搶了北蠻人的牛羊,殺了北蠻人的戰士。那些跑得快的,跑到瓦剌去了;那些跑得慢的,死在雪地裡了。
到了正月下旬,草原上已經見不到成股的北蠻人馬了,隻有零星的散戶,藏在山溝裡,躲在樹林裏,苟延殘喘。常昀沒有放過他們,他派斥候到處搜,搜出來就殺,一個不留。
鎮北軍跟在後麵,把草原一寸一寸地犁過去。他們燒了草,填了井,拆了廟,連北蠻人的墳都沒放過。百萬大軍過處,寸草不生。
訊息傳到應天府的時候,朱元璋正在禦書房裏批摺子。他看完捷報,沒有說話,隻是把摺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毛驤跪在下麵,等著。
“這小子。”朱元璋忽然開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還真是不讓人省心。”毛驤不敢接話。朱元璋睜開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雪已經停了,天還是冷,冷得人骨頭疼。
“傳旨。”他說,“鎮北侯常昀,率軍剿滅北蠻殘部,有功。賞黃金千兩,絹帛五百匹。讓他繼續打,什麼時候北蠻徹底沒了,什麼時候回來。”
毛驤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時候,聽見朱元璋又說了一句:“告訴他,別打得太狠。打狠了,瓦剌那邊該不安分了。”毛驤愣了一下,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草原上,常昀收到朱元璋的旨意時,正在一處剛被燒毀的北蠻營地旁邊休息。他看完旨意,沒有說話,把旨意摺好,塞進甲縫裏。
“侯爺,陛下說什麼?”蕭戰問。
常昀抬起頭,看著天邊那片灰濛濛的雲:“讓本侯繼續打。”
蕭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站起身,去安排下一程的路線。常昀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燒焦的帳篷,那些被遺棄的牛羊,那些躺在雪地裡還沒被收殮的屍體。他殺了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可他沒有覺得累,也沒有覺得怕。他隻是在做他該做的事。
滅了北蠻,他就能回京城了。回京城,去見爹孃,去見姐姐,去見雄英,去見那些他在乎的人。他等那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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