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十。
應天府。
聖旨是午時送到鎮北侯府的。來傳旨的是王忠,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捧著聖旨、托盤和一壺酒。王忠的臉色不太好看,走路也比平時慢了些。他走進正堂的時候,常昀已經跪好了。蕭戰站在門口,看著王忠手裏那壺酒,手按在刀柄上。
“侯爺,接旨吧。”王忠的聲音有些沙啞。
常昀叩首。王忠展開聖旨,念得很快,像是想把那些字趕緊唸完。聖旨上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王直、周明禮、趙文淵、劉誌遠,四人挑撥鎮北侯與胡丞相關係,屠殺李善長一家七十三口,罪大惡極,夷三族。
第二件,鎮北侯常昀擅自出兵抓捕朝廷命官,私設公堂,刑訊逼供,罪該斬首。唸到這裏的時候,蕭戰的手已經從刀柄上移開了,王忠的腿也有些抖。
可聖旨上接著寫——念在鎮北侯事出有因,且為朝廷清掃蛀蟲,功過相抵,免去死罪。即日起,前往雁門關,率鎮北軍征討北蠻。何時北蠻滅亡,何時方可回京。
王忠唸完了,把聖旨合上,遞給常昀。常昀接過去,叩首謝恩,站起身。王忠看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什麼都沒看出來。常昀還是那副表情,不喜不怒,像一潭死水。
“侯爺。”王忠低聲道,“陛下說了,讓您儘快動身。北邊的事,拖不得。”
常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王忠把那壺酒放在桌上,帶著四個小太監走了。蕭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府門外,轉過身,看著常昀。
“侯爺,陛下這是……”
“讓本侯去打仗。”常昀打斷他,“把北蠻滅了,再回來。”
蕭戰不說話了。他明白了,朱元璋這不是要罰常昀,是要讓他出去避避風頭。他在京城殺了太多人,抓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那些人的門生故舊還在朝堂上,不會善罷甘休。讓他去北邊,等他把北蠻滅了,帶著赫赫戰功回來,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更重要的是,北蠻的蠻祖已經被常昀斬了,北蠻群龍無首,正是大舉進攻的好時機。百萬鎮北軍壓境,踏平北蠻隻是時間問題。這哪裏是懲罰,分明是給常昀送功勞。
蕭戰想通了,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常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進書房。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給開平王府,告訴父母他要出征了,讓他們不要掛念。
第二封寫給東宮,告訴太子他要走了,讓他保重身體。
第三封寫給毛驤,讓他繼續查秦王的事,不要因為他走了就停下來。寫完了,晾乾墨,摺好,叫來親衛,讓他們送出去。
“蕭戰。”他喊了一聲。蕭戰從門外進來。常昀抬起頭看著他:“傳令下去,玄甲龍驤衛全體集結。明日一早,出發去雁門關。”
蕭戰抱拳:“是。”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一個時辰,滿京城都知道了。鎮北侯被貶了,要去雁門關打仗,滅了北蠻才能回來。
有人說陛下聖明,賞罰分明。有人說陛下這是在保常昀,讓他出去避風頭。還有人說什麼都不說,隻是聽著,心裏各自打著算盤。
胡惟庸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靈堂裡給胡若曦守靈。他跪在蒲團上,麵前是女兒的靈位,香爐裡的香已經燃盡了,他沒有續。管家站在門口,把聖旨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
“老爺,鎮北侯要走了。”
胡惟庸沒有說話。他看著靈位上“胡氏若曦”四個字,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輕。管家應了一聲,退了出去。靈堂裡又安靜下來,隻有風吹動白布的聲音。胡惟庸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開平王府,藍氏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佛堂裡上香。手裏的香掉在地上,斷成兩截。她彎腰撿起來,放在香爐邊上,站起身,走出佛堂。
常遇春站在門口,臉色很沉。夫妻倆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常遇春伸手扶住藍氏的胳膊,藍氏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哭,是怕。她怕兒子上了戰場回不來。可她不敢說,說了就不吉利。
“他會回來的。”常遇春的聲音很沉,“他打了十年仗,從來沒輸過。”
藍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常遇春說得對,可她就是怕。做孃的,沒有不怕的。
東宮,朱標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裏練字。手裏的筆頓了一下,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他看著那團黑,看了很久,把筆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正在下雪,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撒鹽。
“殿下。”太監站在門口,“鎮北侯派人送了信來。”
朱標轉過身,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信很短,隻有幾行字,說他要走了,讓太子保重身體。朱標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裏。
“去告訴太子妃,本宮今晚要去鎮北侯府。”他對太監說。
太監應了一聲,去了。
常昀收到朱元璋的聖旨,當天下午就開始準備了。不是準備行裝,是安排京城的事。他把毛驤叫來,把秦王的事又交代了一遍。毛驤站在下麵,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侯爺放心。”毛驤最後說,“下官一定查清楚,一個都不放過。”
常昀點了點頭。他知道毛驤會查清楚的,毛驤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膽量。以前不敢查,是因為沒有人撐腰。如今常昀替他開了頭,朱元璋也點了頭,他還有什麼不敢的?
毛驤走後,常昀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蕭戰站在門口,低聲道:“侯爺,太子殿下來了。”
常昀站起身,迎出去。朱標站在院子裏,穿著一身便服,沒帶隨從。他看見常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
“阿昀,本宮來送你。”
常昀看著他,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院子裏,誰都沒有動。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上,頭上,很快又化了。
“進去說話。”常昀側身讓開。朱標搖了搖頭,看著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輕,可常昀覺得肩膀沉了一下。
“本宮不進去了。”朱標說,“本宮就是來看看你。”他頓了一下,“北邊冷,多穿點衣裳。別光顧著打仗,不顧身子。”
常昀點了點頭。
“雄英那孩子,整天唸叨你。”朱標笑了笑,“本宮跟他說舅舅去打壞人,他說等他長大了,也要跟舅舅一起去。”
常昀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朱標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阿昀,本宮替雄英謝謝你。”
常昀搖了搖頭:“殿下言重了。”
朱標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像是怕踩壞了地上的雪。常昀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門外,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時候,常昀去了開平王府。藍氏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進來,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有哭。她拉著常昀的手,走到前廳,讓他坐下,自己去廚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
“喝了。”她把湯遞給他,“暖暖身子。”
常昀接過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藍氏看著他喝完了,接過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娘不攔你。你是將軍,是侯爺,你有你的事要做。娘隻求你一件事。”
常昀看著她。
“活著回來。”
常昀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藍氏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她伸手擦了擦,又笑了。
常遇春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藍氏說完了,他才開口:“北蠻那邊,這幾年被你打怕了。你去,他們不敢跟你打。可你也不要大意,狗急了還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
常昀點了點頭。常遇春沒有再說什麼,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常昀。
常昀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帶他去雁門關。站在城牆上,父親指著關外那片茫茫的草原,說“這就是咱們要守的地方”。
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要把一輩子耗在那個荒涼的地方。如今他明白了。因為那裏是大明的北大門,是京城最後的屏障。守住了那裏,就守住了家,守住了爹孃,守住了姐姐,守住了雄英。守住了所有他在乎的人。
常昀在開平王府待到很晚。走的時候,藍氏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常遇春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常昀抽出手,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馬邁開步子,走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母親一定還在門口站著,看著他走遠。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常昀就起來了。他穿好饕餮吞天鎧,掛上破虜刀,背上逐月弓。走出臥房,穿過迴廊,走到前院。八百玄甲龍驤衛已經在院子裏列好陣了,人人玄甲在身,腰懸長刀,胯下妖獸戰馬低聲嘶鳴。蕭戰站在最前麵,看見常昀出來,抱拳行禮。
“侯爺,都準備好了。”
常昀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墨焰踏雲駒打了個響鼻,四蹄踏地,躍躍欲試。他沒有說話,拉了拉韁繩,馬邁開步子,往府門外走。八百玄甲龍驤衛跟在他身後,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靜的清晨裡傳得很遠。
街上沒有人,隻有巡夜的更夫縮在牆根底下打盹。他們聽見馬蹄聲,睜開眼,看見一支鐵騎從霧裏出來,連忙爬起來,躲到一邊。常昀騎馬走在最前麵,出了城門,上了官道。
身後那座城越來越遠,城牆上的火把變成了一排模糊的光點,最後消失在晨霧裏。他沒有回頭,一直往北走。走了很遠,遠到身後的城徹底看不見了,他才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裏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片白茫茫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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