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瘟疫還快。常昀前腳把王直抓進鎮北侯府,後腳就有七八個官員寫了彈劾的摺子,讓人送進宮裏去。摺子還沒送到禦書房,又有十幾個人聽說了,跟著寫。到了午時,六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但凡跟王直有點交情的,都寫了。
摺子堆在禦書房門口,摞了半人高。
朱元璋沒有看。他坐在龍椅上,麵前攤著一本奏摺,看了一上午也沒翻幾頁。不是看不進去,是不想看。
那些摺子裏寫什麼,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彈劾常昀擅權,彈劾常昀私設公堂,彈劾常昀藐視朝廷法度。
可他們怎麼不說王直幹了什麼?怎麼不說王直勾結江湖門派?怎麼不說王直害死了胡若曦?最關鍵的還有李善長一家,大概也是王直他們做的,這些他們是一個字都不提。
太監總管王忠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外麵又來了幾位大人,說要麵聖。”朱元璋頭都沒抬:“讓他們等著。”王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他走到禦書房外麵,看著台階下跪著的那些人,心裏嘆了口氣。
從午時開始,人就陸續來了。先是幾個禦史,跪在台階下麵,舉著摺子,說要麵聖。然後是六部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地來,跪在後麵。
到了申時,人已經跪了一大片,從台階底下一直排到太和門,黑壓壓的,像一片烏雲。他們穿著各色官服,有紅的,有藍的,有青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有的在低聲議論,有的在默默流淚,有的在咬牙切齒。可沒有一個敢站起來,也沒有一個敢走。
禮部侍郎周文清跪在最前麵,他是王直的門生,跟了王直二十多年,情同父子。他的膝蓋跪得生疼,可他咬著牙,一動不動。身後,翰林院學士陳明遠也在跪著,他跟王直是同科進士,幾十年的交情。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石板,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麼。還有都察院左僉都禦史趙光遠,他是王直的姻親,兩家結了親,一條繩上的螞蚱。
三個人跪在最前麵,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看誰。他們都在等,等朱元璋出來,等朱元璋給個說法。
可朱元璋沒有出來。禦書房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裏麵安安靜靜的,像沒有人一樣。
王忠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心裏有些不忍。天這麼冷,雪還沒化,石板上結了薄薄一層冰,跪在上麵,寒氣順著膝蓋往上竄,年輕人都受不了,何況那些上了年紀的老臣。可他不敢去勸,也不敢去通報。陛下說了,讓他們等著,那就等著。
天色漸漸暗下來。禦書房門口的燈籠亮了,黃澄澄的光照著那些跪著的人,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有人撐不住了,身子晃了晃,旁邊的人扶了一把,又穩住了。沒有人走。
周文清抬起頭,看著禦書房那扇緊閉的門。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是風吹的。冬天的風太硬,刮在臉上像刀子。他看了很久,門還是沒有開。
“陛下!”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臣等求見陛下!”
身後的人跟著喊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潮水一樣。禦書房的門還是沒開。周文清的聲音漸漸小了,最後沒了。他低下頭,繼續跪著。
朱元璋坐在禦書房裏,聽著外麵的喊聲,臉上沒什麼表情。王直被抓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常昀帶兵抓人的時候,就有人來報過。他沒有攔,也沒有派人去問。他知道常昀要做什麼,也知道常昀為什麼這麼做。
替嫁的事,從發生到現在,快一個月了。錦衣衛查了,什麼也沒查出來。毛驤不敢查,不是沒能力,是不敢。
王直是吏部尚書,門生故吏遍天下,查他等於查半個朝堂。毛驤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動。
可常昀敢,他可不在乎王直是誰,不在乎王直背後還有誰,不在乎那些跪在禦書房門口的官員。他隻知道一件事——有人害死了他的新娘子,打了他的臉,他要把那個人揪出來,殺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撩起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麵黑壓壓一片,全是人頭。有的穿著紅袍,有的穿著藍袍,有的穿著青袍,跪在石板上,像一排排被霜打過的莊稼。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回龍椅坐下。他想起幾天前常昀在禦書房說的那些話——“陛下,臣不管他是誰。臣隻知道,有人動了臣的婚事,害死了臣的新娘子。臣要把他找出來,殺了他。”
朱元璋當時沒有說話。他知道常昀的性子,說了就不會改。
而且,那些江南士族和朝中某些官員,確實該敲打敲打了。他們在江南經營了幾百年,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連他這個皇帝有時候都動不了他們。
可常昀動得了。他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殺人。讓他去鬧,鬧得越大越好。鬧到那些人怕了,鬧到那些人自己跳出來。
王忠又進來了,低聲道:“陛下,外麵又來了幾位大人。人越來越多了,要不要……”
“不用。”朱元璋打斷他,“讓他們跪著。”
王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拿起那本看了一上午的奏摺,繼續看。這回看進去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入了神,把外麵那些人忘了。
夜漸漸深了。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那些跪著的人身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那盞黃澄澄的燈籠上。沒有人動,沒有人走。他們跪在那裏,像一尊尊石像。有的頭髮白了,有的鬍子白了,有的眉毛白了,可沒有人站起來。
周文清的腿已經沒知覺了。他感覺不到膝蓋,感覺不到腳,感覺不到冷。他隻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走。他走了,王直就真的完了。他跪在這裏,陛下遲早會出來,遲早會給個說法。可他不知道,朱元璋根本不想出來。
禦書房裏,朱元璋放下奏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叫人換,嚥下去了。涼茶入喉,苦得他皺了皺眉。
“王忠。”他喊了一聲。
王忠連忙進來:“陛下。”
“外麵有多少人了?”
王忠想了想:“回陛下,大約有六七十人。還在增加。”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六七十人,差不多是朝堂上一半的文官了。他們跪在這裏,不是為了王直,是為了他們自己。王直倒了,下一個是誰?他們怕,怕常昀查到他們頭上,怕常昀把他們也抓走,怕常昀把他們也殺了。所以他們要保王直,保王直就是保自己。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把茶杯放下。
“讓他們跪著。”他說,“跪到天亮。”
王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窗外,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緊。
那些跪著的人,有的人開始發抖,有的人開始咳嗽,有的人撐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旁邊的人把他扶起來,他又跪好。
沒有人走。他們不敢走。走了,就是跟王直劃清界限,就是承認自己心裏有鬼。他們隻能跪著,跪到朱元璋出來,跪到朱元璋給個說法。
可朱元璋不會出來。他在等,等那些人撐不住,等那些人自己走。他等了一夜,那些人跪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有人撐不住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禦史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旁邊的人嚇了一跳,連忙去扶,發現他隻是暈過去了,鬆了口氣。幾個人把他抬到旁邊的廊下,灌了幾口熱水,他才悠悠轉醒。醒來第一件事,不是道謝,是掙紮著要回去繼續跪。
“大人,您不能再跪了。”扶他的人勸道,“您的身子……”
“沒事。”老禦史推開他,踉蹌著走回去,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天亮了。禦書房的門還是沒開。雪停了,風也小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那些跪著的人身上。他們一夜沒睡,一夜沒吃,一夜沒動,一個個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王忠端著一碗熱粥,走到周文清麵前,低聲道:“周大人,喝口粥暖暖身子吧。”周文清搖了搖頭,沒有接。他抬起頭,看著禦書房那扇緊閉的門,眼睛紅得像兔子。
“陛下!”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昨天還啞,“臣等求見陛下!”
身後的人跟著喊,聲音稀稀拉拉的,沒有昨天那麼齊了。他們太累了,喊不動了。禦書房的門還是沒開。
朱元璋站在窗前,聽著外麵的喊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龍椅坐下,拿起那本奏摺,繼續看。
禦書房外麵,那些人還在跪著。沒有人知道他們要跪到什麼時候,也沒有人知道朱元璋什麼時候會出來。可有一件事他們知道——常昀不會放人,朱元璋也不會出來。
他們跪在這裏,隻是跪給自己看,跪給天下人看,跪給史書看。他們要讓人知道,他們為朋友盡了力,為同僚盡了心,為朝廷盡了忠。至於結果如何,那不是他們能左右的。
又過了一天。第二天傍晚,有人開始走了。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住了。年紀大的被抬回去,年紀輕的被人攙著走,還有幾個是自己爬起來的,腿麻了,站不穩,扶著牆站了很久才能邁步。一個接一個地走,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悄悄地,不留痕跡。
周文清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跪在那裏,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離開,看著天色從亮變暗,看著禦書房門口的燈籠亮起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腿麻得厲害,他站不穩,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王忠從旁邊過來,扶住了他。
“周大人,慢點。”
周文清推開他,自己站穩了。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把皺了的衣角扯平,把歪了的帽子扶正,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禦書房門口空蕩蕩的,隻剩下一地跪痕,和幾灘凍硬了的眼淚。雪又下起來了,把那些痕跡一點一點地蓋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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