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七。
應天府。
王直是吏部尚書,六部之首,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天下。錦衣衛查他,等於在太歲頭上動土。毛驤再大的膽子,也要掂量掂量。
常昀不需要掂量,所以天沒亮他就起來了,穿上饕餮吞天鎧,掛上破虜刀,背上逐月弓。鎧甲穿在身上,冰涼冰涼的,貼著裏衣,激得他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站在銅鏡前,把每一片甲葉都繫緊,把每一根束帶都拉實。穿好之後,他走出臥房,穿過迴廊,走到前院。院門大開,八百玄甲龍驤衛已經列好陣了。人人玄甲在身,腰懸長刀,胯下妖獸戰馬低聲嘶鳴。
晨霧還沒散,火把還亮著,照在甲葉上,紅彤彤的,像一堵燒紅的鐵牆。蕭戰站在佇列最前麵,看見常昀出來,抱拳行禮。
“侯爺,都準備好了。”
常昀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墨焰踏雲駒打了個響鼻,四蹄踏地,躍躍欲試。他沒有說話,拉了拉韁繩,馬邁開步子,往府門外走。
八百玄甲龍驤衛跟在他身後,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靜的清晨裡傳得很遠。街上沒有人,隻有巡夜的更夫縮在牆根底下打盹。他們聽見馬蹄聲,睜開眼,看見一支鐵騎從霧裏出來,嚇得連滾帶爬地躲到一邊。
常昀沒有理會那些驚惶的目光。他騎馬走在最前麵,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王直府邸所在的街巷。巷口已經有人在等了。是錦衣衛的人,穿著便衣,蹲在牆根底下。看見常昀來了,一個年輕人跑過來,單膝跪地。
“侯爺,王直在府裡。昨晚進去的,一直沒出來。”
常昀點了點頭,策馬進了巷子。王直的府邸在巷子最深處,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掛著“吏部尚書府”的匾額,字是燙金的,在晨光裡閃閃發光。門口站著兩個門房,正靠著門框打瞌睡。他們聽見馬蹄聲,睜開眼,看見一隊鐵騎停在門口,嚇得腿都軟了。
常昀翻身下馬,走到門前。他沒有敲門,也沒有讓人通報,一腳踹開了大門。門閂斷了,兩扇門猛地彈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門房嚇得癱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跑,邊跑邊喊:“來人啊!有人闖府了!”
常昀沒有理會他們,大步往裏走。八百玄甲龍驤衛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甲葉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脆。前院很快被填滿了,黑壓壓一片,像烏雲壓頂。
王直正在臥房裏穿衣。他聽見外麵的動靜,走到窗邊一看,臉色頓時變了。院子裏全是人,黑甲黑馬黑刀,殺氣騰騰。他認出來了,那是常昀的玄甲龍驤衛。
他來不及想常昀為什麼來這裏,也來不及想自己該怎麼辦,就聽見臥房的門被一腳踹開。常昀站在門口,鎧甲上還沾著晨露,破虜刀掛在腰間,逐月弓負在身後。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王大人,穿上衣裳,跟本侯走一趟。”
王直的手在抖,可他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見過大風大浪,不會被一個年輕人嚇住。
“鎮北侯。”他的聲音很穩,“你這是做什麼?私闖朝廷命官府邸,該當何罪?”
常昀沒有跟他廢話,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臥房裏拖了出來。王直掙紮了幾下,掙不開。常昀的手像鐵鉗一樣,掐在他脖子上,掐得他喘不過氣。他不敢再掙了,怕常昀真的掐死他。
院子裏的下人們看見自家老爺被人從臥房裏拖出來,一個個嚇得麵如土色,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躲在角落裏發抖,有的想跑,被玄甲龍驤衛一刀背砸在腿上,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常昀把王直拖到前院,丟在地上。王直摔了個跟頭,官帽掉了,頭髮也散了,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他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常昀。常昀正騎在馬上,低頭俯視著他,像在看一隻螞蟻。
“帶走。”常昀說了兩個字,調轉馬頭,往府門外走。
兩個玄甲龍驤衛上前,把王直從地上拎起來,押著跟在常昀後麵。王直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隻能被拖著走,靴子在地上蹭,蹭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八百玄甲龍驤衛押著王直,浩浩蕩蕩地出了巷子,穿過長街,回到了鎮北侯府。一路上,早起的百姓看見了,指指點點,小聲議論。有人說“那不是吏部尚書王大人嗎”,有人說“怎麼被鎮北侯抓了”,有人說“怕是犯了事”。議論聲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常昀沒有理會那些議論。他回到府裡,翻身下馬,走進正堂。蕭戰跟在他身後,等著他的命令。
“把人帶進來。”常昀說。
蕭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王直被押了進來。他的官服上沾滿了泥,頭髮散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是被拖拽時磕的。他跪在正堂裡,渾身發抖,可他沒有求饒。他知道,求饒沒用。
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王直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王直移開了目光。他不敢看常昀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他心慌。
“王直。”常昀開口,聲音不大,可正堂裡每個人都能聽見,“本侯問你,替嫁的事,你知不知道?”
王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不說,本侯也知道。”常昀的聲音很平,“王世榮已經招了。他說是你讓他找的沈聽瀾,是你讓他聯絡的江湖高手,是你讓他處理的春杏。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直的肩膀抖了一下,可他還是沒有說話。
常昀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說話,對蕭戰說:“帶下去,審。本侯要他把知道的所有人都說出來。”
蕭戰抱拳:“是。”
他走到王直麵前,一把將他從地上拎起來。王直終於撐不住了,嘶聲喊道:“鎮北侯!你沒有資格抓我!我是朝廷命官!是陛下親封的吏部尚書!你私設公堂,刑訊朝廷命官,這是大逆不道!陛下不會放過你的!”
常昀看著他,沒有動怒,也沒有解釋。他隻是一揮手,讓蕭戰把人帶下去。
王直被拖出了正堂。他的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迴廊盡頭。常昀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正堂,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他殺了那麼多人,滅了那麼多門,可那個藏在背後的人,還是沒有浮出水麵。王直是吏部尚書,六部之首,在朝堂上僅次於丞相。這樣的人,會為了一個李佑去冒險?不會。王直背後還有人,那個人的地位比王直更高,權柄比王直更大。
常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在想,那個人是誰。能讓吏部尚書替他賣命的人,朝堂上沒有幾個。丞相胡惟庸算一個,可他已經被排除在外了。韓國公李善長算一個,可他死了。還有誰?常昀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雪。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蕭戰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侯爺,人關在地牢裏了。屬下這就去審。”
常昀點了點頭,沒有回頭。蕭戰轉身要走,被他叫住。
“蕭戰。”
蕭戰停下來。
“不管用什麼法子,讓他開口。”
蕭戰沉默了一瞬,抱拳道:“屬下明白。”
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迴廊盡頭。常昀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雪花開始飄了,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裏,落在屋頂上,落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紅綢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裏,很快就化了,隻剩下一滴水。
他攥緊拳頭,把那滴水攥在掌心裏,攥得指節泛白。
地牢裏,火把燒得劈啪作響。王直被綁在鐵柱上,衣裳已經被抽爛了,露出的皮肉上佈滿了鞭痕。蕭戰站在他麵前,手裏攥著一根鐵鞭,鐵鞭上沾著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王大人。”蕭戰的聲音很平,“本將再問你一遍,替嫁的事,是誰指使的?”
王直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火。
“你殺了我吧。”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不會說的。”
蕭戰看著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再問。他隻是把鐵鞭放在桌上,從牆上取下一把鐵鉗。鐵鉗是特製的,專門用來夾手指。他把鐵鉗放在火上燒,燒到鐵鉗通紅,纔拿下來,走到王直麵前。
王直看著那把通紅的鐵鉗,渾身開始發抖。他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也知道那東西夾在手指上會是什麼感覺。他閉上了眼睛。
蕭戰沒有等他開口,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鐵鉗夾在他的食指上。
王直的慘叫聲在地牢裏回蕩了很久。那聲音淒厲得像野獸的哀嚎,聽得守在外麵的玄甲龍驤衛都皺起了眉頭。可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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