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二月三號。
湖州,王家。
天剛剛黑下去,王世榮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他披上外衣,趿拉著鞋走到門口,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悅:“什麼事這麼慌張?”
門外是管家王福,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恐慌:“老爺,出事了!蘇州那邊傳來的訊息,周家……周家完了!”
王世榮的手猛地一抖,門閂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拉開門,抓住王福的胳膊,力道大得讓王福疼得齜牙咧嘴:“你說什麼?周家怎麼了?”
“周家老太爺周明遠,被鎮北侯……當場捉拿了!還有周家兩個先天境的供奉,也被一掌一個打死了!現在周府被蘇州知府帶兵圍了,所有人都不許進出,就等朝廷發落!”
王世榮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
“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快?”他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昨天纔得到訊息,說常昀到了蘇州,怎麼今天周家就沒了?
“老爺,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王福急道,“鎮北侯抓了周明遠,下一個肯定就是我們王家了!周老太爺把我們供出來了啊!我們得趕緊想辦法,跑吧!趁現在他還沒到湖州!”
跑?往哪裏跑?
王世榮腦子裏一片混亂。他想起自己跟京城那位大人的關係,想起自己替那位大人聯絡江湖高手,替那位大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這些事,隨便拿出一件,都夠他王家滿門抄斬的。
他不能跑,跑了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就是承認自己心裏有鬼。可他不跑,難道要坐在這裏等死?
“去,把賬本和那些信都燒了!”王世榮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還有庫房裏的金銀,能帶走的都帶上!我們……我們先躲到鄉下的莊子裏去!”
王福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卻被王世榮叫住:“等等!你去準備馬車,我親自去庫房!”
王福剛走,王世榮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嘈雜聲。他走到窗邊,撩起窗簾往外一看,頓時如遭雷擊。
隻見王家大宅的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官兵。那些官兵穿著統一的號服,手持長槍大刀,將王家大宅圍得水泄不通。大門外,停著十幾輛馬車,馬車上架著弩炮,黑洞洞的弩箭對準著王家的大門。
“怎麼回事?!”王世榮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衝出房間,跑到前院,隻見管家王福正站在門口,跟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說話。那人四十來歲,麵白無須,正是湖州知府,李正明。
“李大人!這是何意?!”王世榮厲聲喝道,“我王家世代良民,從未做過違法之事,你為何帶兵圍我府邸?!”
李正明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王老爺,本官奉了朝廷密令,前來捉拿欽犯。還請王老爺配合,不要做無謂的掙紮。”
“欽犯?什麼欽犯?!”王世榮的聲音都在抖,“本官……本官從未見過什麼欽犯!”
“是不是欽犯,等鎮北侯來了,自然見分曉。”李正明淡淡道,“本官的職責,就是守住這裏,不讓任何人進出。王老爺,你還是回屋等著吧,鎮北侯很快就到了。”
王世榮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他死死地抓住門框,才勉強站穩。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常昀還沒到,李正明就已經得到了訊息,並且帶兵將他王家圍了起來。這說明什麼?說明常昀的行動,根本就不是秘密!說明朝廷早就盯上他了!說明他王家,早就在劫難逃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王世榮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他想起自己跟京城那位大人的約定,想起那位大人信誓旦旦的承諾。可現在,那位大人在哪裏?為什麼沒有派人來救他?為什麼讓他一個人麵對常昀和朝廷的怒火?
他明白了,他被拋棄了。那位大人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犧牲了他王家。
“來人!給我搜!”李正明一揮手,身後的官兵立刻衝進了王家大宅。
王世榮想攔,卻被兩個官兵按在地上,動彈不得。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官兵衝進他的房間,翻箱倒櫃,將他珍藏的字畫、古董、金銀珠寶,全部搜了出來。
“你們不能這樣!這是私闖民宅!我要告你們!”王世榮嘶聲力竭地喊道。
李正明冷笑一聲:“王老爺,你現在還是湖州的首富,等鎮北侯來了,你恐怕連命都保不住了,還告什麼?”
王世榮不再說話了。他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他知道,李正明說得沒錯。常昀來了,他必死無疑。
次日一早,常昀騎著馬離開了客棧,往湖州城內走去。
常昀勒住馬,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座城池。他沒有急著進城,隻是站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麼人。
城門口的人流很多,有進城的,有出城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騎著毛驢的讀書人。他們看見常昀,有人好奇地多看兩眼,有人認出他來,臉色就變了,匆匆忙忙地躲開。
常昀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隻是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李正明已經得到了訊息。他相信李正明會做好他該做的事。
果然,沒過多久,城門裏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官兵從城裏跑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正是湖州知府,李正明。
李正明跑到常昀麵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下官湖州知府李正明,參見鎮北侯!”
常昀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起來吧。”
李正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常昀旁邊:“侯爺,下官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王家大宅圍了起來。王家上下三百餘口,一個都沒跑掉。”
常昀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正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道:“侯爺,下官不敢有絲毫懈怠。王家的人現在都被關在府裡,下官派了三百精兵守著,連隻鳥都飛不出去。”
常昀這才開口:“做得好。”
李正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侯爺,下官已經準備好了馬車,您請上車,下官帶您去王家。”
常昀搖了搖頭:“不用了,本侯自己走。”
他拉了拉韁繩,墨焰踏雲駒邁開步子,往城裏走去。李正明連忙翻身上馬,跟在常昀後麵。
湖州城裏的街道很窄,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商鋪和民居。常昀騎著馬,走在街道中央,行人紛紛避讓,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走了一刻鐘,來到了一座氣派的大宅前。宅子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排官兵,手持長槍,如臨大敵。
“侯爺,這裏就是王家。”李正明指著那座大宅道。
常昀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王家的大門很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江南首富”四個大字。字是燙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可常昀卻覺得那四個字很刺眼。
他翻身下馬,走到門口。門口的官兵連忙行禮,李正明上前一步,對守門的軍官道:“去,把門開啟。”
軍官應了一聲,讓人開啟了大門。
大門緩緩開啟,露出了裏麵的景象。前院很大,青磚鋪地,兩旁種著幾株桂花樹。可此刻,院子裏卻是一片狼藉。桌椅被推倒,花盆被砸碎,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金銀珠寶和破碎的瓷器。
王世榮跪在院子中央,身後是他的家人和僕從。他們一個個麵如死灰,眼神裡充滿了絕望。
常昀邁步走進院子,站在王世榮麵前。他低頭看著這個老人,老人抬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
王世榮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王世榮。”常昀開口,聲音不大,可院子裏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可知罪?”
王世榮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話。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他不明白,為什麼常昀會這麼快找到他,為什麼朝廷會這麼快地將他包圍。
“替嫁的事,是你乾的吧?”常昀的聲音很冷,“你幫李佑找了沈聽瀾,冒充胡丞相的女兒,嫁進了本侯的府裡。你害死了本侯的新娘子,害得本侯被人恥笑。這筆賬,本侯今天就來跟你算。”
王世榮的臉色更白了,像一張白紙。他知道自己完了,常昀什麼都知道了。
“侯爺……”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下官……下官知罪……下官是被逼的……”
“被逼的?”常昀冷笑一聲,“誰逼你的?”
王世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是……是京城的一位大人……下官不敢不從……”
“哪位大人?”常昀的聲音陡然提高。
王世榮渾身一抖,不敢再說。他知道,說出那位大人的名字,他會死得更慘。
“不說?”常昀看著他,“沒關係,本侯有的是辦法讓你說。”
他抬起手,隔空一掌。王世榮身邊的一個管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飛出去,撞在牆上,頭一歪,沒了氣息。
王世榮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道:“我說!我說!是……是吏部尚書,王直!”
常昀的眼神一凝。王直,他當然知道這個人。吏部尚書,六部之一,在朝中位高權重。他沒想到,這件事竟然牽扯到了王直。
“王直讓你做什麼?”常昀的聲音很冷。
王世榮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王直讓他聯絡江湖高手,替那位大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替嫁的事,就是王直讓他做的。
常昀聽完了,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過身,看著院子裏那些瑟瑟發抖的王家人,對李正明說:“把王家所有人,都關起來。等朝廷的旨意。”
李正明應了一聲,讓人將王家人全部帶走。
常昀沒有再看王世榮一眼,轉身走出王家大宅。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王直隻是王世榮的上線,王直背後還有沒有人?那個藏在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他不知道。
可他很快就會知道。他回到京城,找到王直,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常昀騎在墨焰踏雲駒上,沿著官道往北走。他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他知道,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找到王直,找到那個藏在背後的人。
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得熟悉起來。他離開湖州的時候,天還沒黑。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去向,可他知道,訊息已經傳出去了。
他走了三天,回到了應天府。他沒有回鎮北侯府,直接去了北鎮撫司。
毛驤正在公廳裡處理公務,看見常昀進來,連忙起身行禮:“侯爺,您回來了?”
常昀點了點頭,將王世榮的口供遞給他:“看看這個。”
毛驤接過口供,看了一遍,臉色變了:“吏部尚書王直?!”
常昀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毛驤深吸一口氣,將口供收好:“侯爺,這件事非同小可。王直是吏部尚書,在朝中位高權重。我們不能輕易動他。”
“本侯不管他是誰。”常昀的聲音很冷,“他參與了這件事,本侯就要殺了他。”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侯爺,這件事,下官會查清楚。您先回府歇著,等下官的訊息。”
常昀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北鎮撫司。他知道,毛驤會查清楚的。他相信毛驤。
他回到鎮北侯府,換了一身衣裳,躺在榻上,閉上眼睛。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可他累了,他需要休息。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邊說話。常昀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