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昀站在周府大門前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不久。
周府的門是敞開的,門口站著兩個家丁,穿著乾淨利落的青色短褂,腰間繫著布帶。
他們看見常昀從巷口走過來,沒有攔,也沒有問,隻是往旁邊讓了讓,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訊息昨天就到了。鎮北侯常昀,獨身一人,往江南來。第一站就是蘇州,周家要是連這點風聲都收不到,早就在江南這塊地上被人吃乾淨了。
常昀沒有看那兩個家丁,邁步跨過門檻,走進周府。
前院很寬敞,青磚鋪地,兩旁種著幾株桂花樹,樹齡不小,枝幹粗壯,這個季節沒有花,光禿禿的。
正堂的門也開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站在門口,穿著深褐色的綢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笑,像是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周明遠,周家老太爺,在蘇州地界上說話比知府還好使的人物。
常昀走過去,站在周明遠麵前。他比周明遠高出一個頭,低頭看著這個老人,老人抬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周明遠的笑容沒有變,眼睛卻閃了一下。
“鎮北侯大駕光臨,老朽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周明遠拱了拱手,側身讓開,“侯爺請進,老朽備了清茶,還請侯爺賞臉。”
常昀沒有說話,抬腳走進正堂。
正堂很大,正中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太湖煙波,筆法老辣,氣勢不小。畫下麵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茶具,茶已經沏好了,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周明遠請常昀上座,自己在旁邊坐下,親手倒了一杯茶,雙手捧過來。
常昀接過茶,放在桌上,沒有喝。
“周老太爺。”他開口,聲音不大,可正堂裡每個人都能聽見,“本侯今天來,有一件事問你。”
周明遠臉上的笑容不變:“侯爺請說,老朽知無不言。”
“前段時間,應天府出了一樁替嫁的事。有人找了陰葵派的一個女弟子,冒充胡丞相的女兒,嫁進了本侯的府裡。本侯的新娘子,被人從胡府綁走,死在外麵。這件事,周老太爺知不知道?”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站在周明遠身後的兩個管家低著頭,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像。周明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
“侯爺說的這件事,老朽聽說了。京城那邊傳得沸沸揚揚,江南這邊也有人議論。可侯爺問老朽知不知道,老朽隻能說不知道。老朽一個鄉下老農,哪裏知道京城的事?”
常昀看著他。周明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心虛地低頭。他在江南活了七十多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就算他是鎮北侯,就算他是天人境,也不能一句話就把他嚇住。
可常昀沒有嚇他。常昀隻是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動作不快,可週明遠連反應都沒來得及,整個人就被拎了起來,雙腳離地,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他身後的兩個管家衝上來,還沒碰到常昀的衣角,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飛出去,撞在柱子上,口吐鮮血,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常昀把周明遠放下來,讓他站好,鬆開手。周明遠腿軟了,扶著椅子才站穩。他臉色發白,嘴唇在抖,可他沒有叫,也沒有求饒。
他知道,叫與求饒都沒用,常昀既然動手了,就不會給他留退路。
“本侯再問你一遍。”常昀的聲音還是不大,“替嫁的事,你知不知道?”
周明遠看著他,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他想起昨天王家送來的那封信。
信上說,鎮北侯來了,幾家聯手,讓他別怕。可他能不怕嗎?眼前這個人,殺過蠻祖,滅過慈航靜齋,踏平過陰葵派。
周家這點家底,在他眼裏連盤菜都算不上。可他不能說,說了,周家就完了。不說,也許還能拖一拖,拖到那些人想辦法,拖到常昀查不出東西自己走。
“老朽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常昀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到正堂門口,看著前院裏那些探頭探腦的下人。
“把周家所有人,都叫到這裏來。”他的聲音不大,可整個周府都能聽見,“一個不許少。”
沒有人動。下人們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走。常昀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等著。過了幾個呼吸的功夫,周明遠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去,把人都叫來。”
下人們這才跑開了,有的往前院跑,有的往後院跑,有的往偏院跑。整個周府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亂成一團。
常昀站在正堂門口,沒有動。他等了大約一刻鐘,周家的人陸陸續續來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滿了前院。
有穿綢著緞的老爺太太,有穿著粗布衣裳的丫鬟僕婦,還有幾個被奶媽抱在懷裏的孩子。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聽說來了個大人物,要見他們。有的臉上帶著好奇,有的帶著不安,有的帶著害怕。
常昀掃了一眼,大約有七八十個人。他轉過身,走回正堂,站在周明遠麵前。
“本侯再問你一遍。替嫁的事,誰幹的?”
周明遠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可他還是搖頭。常昀沒有再問,他走到院子裏,站在那些周家人麵前,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老太爺犯了事。替嫁的事,他參與了。本侯給他機會說,他不說。”他頓了一下,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本侯沒那麼多耐心。”
他抬起手,隔空一掌。站在最前麵的一個周家供奉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凹了下去,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頭一歪,沒了氣息。
先天境巔峰,在周家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放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在常昀麵前,跟紙糊的一樣。
院子裏炸了鍋。女人們尖叫,孩子們哭,男人們臉色慘白,腿都在抖。有人想跑,可腿不聽使喚,邁不動步。
常昀又抬起手,隔空一掌。另一個供奉飛出去,撞在桂花樹上,樹榦斷了,人也斷了。兩個先天境,兩掌。院子裏安靜了,沒有人叫,沒有人哭,連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常昀轉過身,看著周明遠。周明遠靠在椅子上,臉色灰白,眼睛閉著,像一具還沒死透的屍體。
“本侯數到三。”常昀的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一。”
周明遠睜開眼,看著院子裏那些周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孫子,他的丫鬟,他的僕婦,他幾十年的心血,全在這裏。
他以為他能撐住,以為常昀不敢殺這麼多人,以為常昀會顧忌朝廷的規矩,顧忌江南士族的反彈。可他錯了。常昀不在乎。他連慈航靜齋都敢滅門,會在乎一個周家?
“二。”
周明遠的嘴唇在抖。他想說,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想起王家,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些信誓旦旦說要聯手的人。可此刻,他們在哪裏?他們不在。隻有他一個人,坐在這裏,麵對常昀。
常昀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再數三。他不需要數三,周明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他答案。他轉過身,走到院子裏,站在那些周家人麵前,抬起手。
周明遠終於撐不住了,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我說!我說!是王家!湖州王家!”
常昀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院子裏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敢出聲。周明遠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像一條被踩爛的蟲子。他什麼都說了。
王世榮派人送信來,說幾家聯手,讓他在常昀麵前咬死不說,等常昀走了再想辦法。他不知道王世榮做了什麼,可他知道王世榮一定有問題,不然不會這麼急著拉他入夥。
常昀聽完了,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走到正堂門口,看著院子裏那些瑟瑟發抖的周家人,對周明遠說:“把你的人,關在府裡,等著朝廷發落。誰敢跑,誰就死。”
周明遠跪在地上,連連點頭。常昀沒有再看他,走出周府。府門外,蘇州知府已經帶著兵到了。他是被周家的下人喊來的,一路騎馬過來,官帽都歪了,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看見常昀出來,連忙行禮。
“下官蘇州知府周德茂,參見鎮北侯!”
常昀看了他一眼:“周家的人,你看著。不許走脫一個。等朝廷的旨意。”
周德茂連連點頭:“是,下官遵命!”
常昀沒有再說什麼,牽過墨焰踏雲駒,翻身上馬,往南去了。周德茂站在一旁,看著他策馬遠去的背影,後背全是冷汗。他站起身,擦了擦額頭,轉身看著周府那扇敞開的大門,心裏嘆了口氣。
周家,完了!在這江南地界上風光了幾十年,一夜之間,就完了。
常昀出了蘇州城,沿著官道往南走。湖州在蘇州南邊,騎馬大半天就能到。他沒有急著趕路,走得不快不慢,像在等什麼人。他知道,訊息已經傳出去了。
王家很快就會知道他來,知道他抓了周明遠,知道周明遠供出了他們。他們也許會跑,也許會藏,也許會找人來殺他。他不怕他們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也不怕他們藏,藏得再深,他也能挖出來。他隻怕他們不找人來殺他。來找他,他就能順藤摸瓜,把那個藏在背後的人一起揪出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兩邊的房子漸漸少了,農田多了起來。江南的冬天不冷,田裏還長著綠油油的作物,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綠色的毯子。常昀沒有心思看風景,隻是騎馬往前走,他在想一件事。
周明遠說,王家派人送信來,說幾家聯手。哪幾家?周明遠沒說,也許不知道,也許不敢說。王家背後還有沒有人?王家不是大族,在江南士族裏排不上號。他們敢做這種事,背後一定有人撐腰。
那個人是誰?是那個藏在背後的人嗎?常昀不知道。
可他很快就會知道。他到了湖州,找到了王世榮,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天快黑的時候,常昀到了湖州城外。他沒有進城,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不大,隻有幾間房,掌櫃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看見他牽著馬,帶著刀,不敢多問,給他開了最好的房間,又讓人送了飯菜上來。
常昀吃了飯,洗了腳,和衣躺下,什麼也不想,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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