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常氏,乃是開平王常遇春嫡女,他一母同胞的親姐姐。當年常氏嫁與朱標為太子妃,便是常、朱兩家親厚的見證,如今他功成名就歸京,姐姐自然要為他悉心操持。
“有勞太子殿下,有勞姐姐費心了。”
常昀微微拱手,神色間多了幾分柔和。
“自家人,何須如此客氣。”
朱標哈哈一笑,率先邁步。
“隨我來,莫讓你姐姐與孩子們久等。”
二人並肩而行,穿過雕樑畫棟的宮廊,一路往東宮而去。相較於太和殿的肅穆、禦書房的凝重,東宮多了幾分煙火氣與溫婉雅緻,廊下栽種的花木抽芽吐綠,處處透著祥和。
不多時,已至東宮正殿。
殿外侍女內侍垂首侍立,一見朱標與常昀到來,立刻躬身行禮。
“殿下回宮!鎮北侯到——”
唱喏聲剛落,殿門已然被輕輕推開。
為首走出的女子,身著端莊華貴的太子妃服飾,頭戴龍鳳銜珠釵,麵容溫婉秀美,眉眼間與常昀有六七分相似,正是太子妃常氏。她身後跟著兩名宮人,再往後,則是一位氣質溫婉、眉眼帶著幾分柔媚的側妃,正是呂氏。
而常氏懷中,正抱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童。
孩童生得眉目清秀,麵如敷粉,眼神靈動,一身明黃色小錦袍,盡顯皇太孫的尊貴——正是朱標的嫡長子,常氏所出的太孫朱雄英。
呂氏身側,亦牽著一個年紀稍小些的孩童,麵容清秀,氣質偏文弱,便是側妃呂氏所出的朱允炆。
“殿下。”
常氏斂衽一禮,目光一轉,便落在了常昀身上,瞬間漾開滿心歡喜,眉眼都溫柔了幾分。
“阿昀,你可算來了。”
“姐姐。”
常昀上前,對著太子妃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卻又帶著血親之間獨有的親近。
朱標連忙上前扶起常氏,笑道。
“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快入殿吧,酒菜都已備好了。”
一行人入了東宮正殿,殿內早已佈置妥當,桌案上擺滿精緻佳肴,酒香清冽,果香撲鼻,暖意融融。
常氏牽著朱雄英,徑直走到常昀身邊,上下仔細打量著他,眼中滿是疼愛與欣慰。
“十年了,你在邊關受苦了。”
常氏輕輕撫了撫常昀筆挺的朝服,聲音微啞。
“如今總算平安歸來,還得了陛下如此厚封,姐姐這顆心,纔算真正放下。”
“讓姐姐掛心,是弟弟不孝。”
常昀低聲道。
沙場十年,刀光劍影,生死一線,他從未有過半分軟弱,可在至親姐姐麵前,那層披了十年的凜冽鎧甲,終究還是悄然卸下一角。
“傻孩子,說什麼孝不孝。”
常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隨即想起朝堂上那道賜婚聖旨,臉上笑意更濃,壓低聲音道。
“還有陛下今日賜婚之事,姐姐聽了,真是打心底裡為你高興。胡丞相嫡女,出身名門,知書達理,與你正是天作之合。”
常昀聞言,隻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他心中對這樁婚事並無半分期待,不過是帝王權衡之術,是胡惟庸刻意攀附,於他而言,不過是遵旨行事罷了。
一旁的呂氏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對著常昀盈盈一禮,語氣恭敬又親近。
“臣妾呂氏,見過鎮北侯。侯爺少年封侯,功蓋北疆,真是我大明的蓋世英雄。今日得見侯爺風采,臣妾與允炆,都仰慕得緊。”
說著,她輕輕推了推身邊的朱允炆,柔聲叮囑。
“允炆,快,見過你小舅舅。”
朱允炆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身姿挺拔、氣勢沉凝的常昀,眼中隱隱有幾分畏懼,卻還是依著禮數,細聲細氣地行禮。
“允炆,見過小舅舅。”
呂氏目光殷切,緊緊盯著常昀,恨不得常昀能立刻對朱允炆青眼相加。
她心中算盤打得極精,常昀如今已是天人境強者,鎮北侯,手握重權,背後是開平王府,如今又與丞相胡惟庸結親,權勢滔天,堪稱大明第一新貴。
若是能讓朱允炆攀上這位小舅舅,得他青睞照拂,將來在皇祖父與太子殿下心中,分量自然截然不同。
隻是她也不想想,有常氏所出的朱雄英在,常昀怎麼可能看得上朱允炆呢?
果然,常昀隻是淡淡掃了朱允炆一眼,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不必多禮。”
目光連片刻停留都沒有,便徑直轉回到常氏懷中的朱雄英身上。
那眼神裡的柔和,是呂氏與朱允炆從未見過的。
“雄英,來,到小舅舅這裏來。”
常昀伸出手,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
朱雄英本就與常昀親厚,又天生親近這位氣場強大卻對自己格外溫和的小舅舅,立刻張開胖乎乎的小胳膊,歡歡喜喜地撲進常昀懷中。
常昀小心翼翼地將外甥抱起。
朱雄英軟軟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懷裏,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咯咯直笑,天真爛漫。
常氏看著這一幕,臉上笑意愈發溫柔,滿心都是欣慰。
呂氏站在一旁,臉上笑容不變,指甲卻暗暗掐進了掌心。
嫉妒,如同細針,密密麻麻紮在心頭。
憑什麼?
朱雄英是嫡孫,她不嫉妒,可常昀這般全然無視她與允炆,眼中隻有朱雄英,這份偏寵,讓她心中又酸又澀,恨意暗生。
她強壓著心頭翻騰的情緒,依舊維持著溫婉得體的模樣,可那一絲極淡的怨懟與不甘,卻沒能逃過常昀的感知。
此刻的常昀,已是天人境強者。
一動念,便可引動天地氣機;一凝神,便能察覺周遭萬物情緒波動。
他抱著朱雄英,周身氣機自然流轉,無形之中與天地相融,殿內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異動,都清晰地映在他心神之中——呂氏那看似溫和笑容下的嫉妒、算計、不甘,如同白紙黑字,一目瞭然。
常昀眸色微冷。
他本不欲理會太子後宮內宅這些齷齪心思,可呂氏這般心思深沉,一味鑽營,若是將來朱允炆被她教得心思歪斜,怕是會生出不少禍端。
他指尖輕輕拂過朱雄英的頭頂,看似隨意地逗弄著懷中的外甥,暗中卻已然運轉天人境修為。
無形的天地之力,自四麵八方匯聚而來,化作一縷溫和純凈、不含半分殺伐的精純氣機,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湧入朱雄英體內。
朱雄英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小臉蛋泛起淡淡的紅暈。
這是天人境強者獨有的手段——以天地之力,為至親洗髓伐脈,祛除體內潛藏的暗疾、雜質,夯實根基,將來無論是習武還是修文,都能事半功倍,體魄強健,百病不生。
這般機緣,便是尋常王公貴族傾盡家財,也求之不得。
常昀此舉,毫無保留,純粹是對外甥的一片疼愛之心。
殿內朱標與常氏隻覺得周身氣息微微一暖,神清氣爽,卻不知其中玄妙。唯有呂氏,看著朱雄英周身那若有若無的淡淡光暈,感受著那股令人心悸的浩瀚氣機,心中嫉妒幾乎要溢位來。
憑什麼!
憑什麼好處都被朱雄英佔盡!
就因為他是嫡子?就因為他有一個天人境的小舅舅?
常昀抱著朱雄英,感受著懷中孩童純真的氣息,也清晰捕捉到呂氏那越來越濃烈的怨毒。
他緩緩抬眼,目光淡淡掃向呂氏。
那一眼,沒有淩厲氣勢,沒有冰冷殺意,卻帶著一種俯瞰凡俗的淡漠與威嚴,彷彿能洞穿人心。
呂氏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
“呂側妃。”
常昀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蕩在殿內。
“臣……臣妾在。”
呂氏聲音微顫,強作鎮定。
“東宮乃是清凈之地,太子仁厚,太孫純真。”
常昀語氣淡淡,字字清晰。
“有些人,心思若是放不正,總想著鑽營算計,非但害了自己,怕是還會連累身邊之人。”
“本分做人,安心守拙,比什麼都強。”
這話不輕不重,卻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呂氏心頭。
她臉色瞬間一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不敢反駁,隻能垂首躬身。
“侯爺教訓的是,臣妾……謹記在心。”
朱標與常氏雖聽出常昀話中有話,卻隻當是他提醒呂氏恪守本分,並未多想。朱標素來溫和,也不願內宅不寧,隻是笑著打圓場。
“好了,今日是家宴,隻談喜慶,不說其他。快入座,酒菜都要涼了。”
常昀不再多言,抱著朱雄英,在常氏身邊落座。
席間,他全程都將朱雄英抱在懷中,耐心餵食,輕聲逗弄,滿眼都是疼愛,對呂氏與朱允炆,再未多看一眼。
呂氏如坐針氈,心中又懼又恨,卻半點不敢表露,隻能強顏歡笑,小心翼翼地陪著說話,一場家宴,於她而言,竟是度日如年。
而與此同時,應天府內,兩道聖旨同時出宮,一路直奔開平王府,一路去往左丞相胡惟庸府邸。
開平王府內。
開平王妃正坐在院中,看著庭院中栽種的青鬆,心中掛念著早朝的兒子,坐立難安。
忽然,府外傳來一陣喧鬧,管家一路快步奔來,臉上滿是狂喜。
“王妃!王妃!大喜啊!天大的喜事!”
王妃猛地站起身,心頭一緊。
“慌什麼?可是三爺在朝堂上……”
“不是不是!是侯爺!不,是三爺受封了!”
管家激動得語無倫次。
“陛下冊封三爺為鎮北侯,世襲爵位,賜侯府、良田、黃金、天級神兵寶葯!還有……還有陛下親自指婚,將左丞相胡大人的嫡女,賜給三爺為妻!”
“聖旨已經到府門口了!”
王妃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激動得眼眶一紅,連連念道。
“好!好!太好了!”
封侯,賜婚,件件都是她期盼已久的大事。
兒子十年沙場,終得回報,不僅功成名就,如今連終身大事都被陛下親自安排,她這個做母親的,心中再無遺憾。
不多時,傳旨太監宣讀聖旨完畢,滿府上下一片歡騰,喜慶之氣衝天。
常遇春散朝歸來,剛入府門,便被王妃一把拉住。
“王爺,你可回來了!聖旨咱們都接到了!”
王妃拉著他,喜不自勝。
“阿昀封侯了,陛下還賜婚了胡家小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們快些商量,什麼時候去胡家下聘?禮數一定要周全,可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也不能失了咱們開平王府的體麵!”
常遇春臉色依舊有幾分沉鬱,顯然對胡惟庸此人,依舊心存芥蒂。
可皇命難違,況且這婚事已成定局,他也隻能壓下心中不悅,沉聲道。
“此事自有陛下做主,咱們按禮製行事便是。你且讓人備好聘禮,三日後,我親自帶人前往胡府下聘。”
“好好好,都聽你的!”
王妃滿心都是歡喜,哪裏還顧得上其他,立刻轉身安排下去,整個開平王府,瞬間陷入一片忙碌的喜慶之中。
而另一邊,左丞相胡府。
胡惟庸散朝歸來,剛入府中,聖旨便緊隨而至。
當傳旨太監宣讀完賜婚聖旨的那一刻,胡府上下歡聲雷動。
胡惟庸恭敬接旨,起身之後,臉上的得意與笑容幾乎掩飾不住。
他站在庭院中,手持聖旨,仰天長笑,意氣風發。
“好!好!好!”
“常昀啊常昀,縱你是天人境強者,縱你功高蓋世,如今還不是成了我胡惟庸的女婿!”
“有了這層姻親關係,開平王府與我胡家聯手,再加上我在朝中的勢力,這大明朝堂,還有誰能與我抗衡?”
“太子殿下仁厚,將來……這天下,誰說得準呢?”
心腹下人連忙上前恭賀。
“恭喜丞相!賀喜丞相!從今往後,丞相權勢更盛,無人能及!”
胡惟庸揮了揮手,意氣風發。
“備禮!想來三日後開平王府便會來下聘,務必將府中佈置妥當,不可有半分疏漏!另外,去把小姐叫來,我有話對她說!”
“是!”
很快,胡惟庸的嫡女,胡若曦,被侍女引了過來。
胡若曦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清秀,容貌嬌美,自幼飽讀詩書,精通琴棋書畫,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心中一直傾慕的,是那種白衣勝雪、文采斐然、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憧憬的是詩詞唱和、琴瑟和鳴的風雅姻緣。
一聽說父親喚她,她還以為是要與她探討詩詞書畫,滿心歡喜地趕來。
可當胡惟庸將陛下賜婚,將她許配給鎮北侯常昀的訊息說出後,胡若曦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緊接著,一抹委屈、不甘、厭惡,湧上臉龐。
“父親!您說什麼?!”
胡若曦聲音顫抖,不敢置信。
“陛下……陛下將我許配給了那個……那個常昀?”
在她心中,常昀就是一個在邊關廝殺多年的武夫,五大三粗,滿身血腥,粗鄙不堪,隻懂舞刀弄槍,哪裏懂得什麼風雅情趣?
讓她嫁給這樣一個人,簡直是毀了她一生的期盼!
胡惟庸見狀,臉色一沉。
“放肆!常侯爺乃是少年天人,功蓋北疆,陛下親封鎮北侯,何等英雄蓋世!多少名門閨秀擠破頭想嫁給他,你能得此良緣,乃是天大的福氣,還不知足?”
“福氣?”
胡若曦眼圈一紅,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倔強地抬起頭。
“女兒不要這種福氣!女兒不嫁武夫!女兒要嫁的是翩翩公子,是飽學之士,不是他那樣隻懂打打殺殺的粗人!”
“住口!”
胡惟庸厲聲嗬斥,神色嚴厲。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是陛下欽賜!抗旨乃是滅門之罪!你若敢胡言亂語,休怪為父不認你這個女兒!”
胡若曦被父親厲聲一喝,嚇得渾身一顫,淚水簌簌落下,捂著臉,轉身哭著跑回了閨房。
“砰”的一聲,房門重重關上。
房內,胡若曦趴在梳妝枱上,哭得梨花帶雨,心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她的才子佳人之夢,她的風雅姻緣,在一道聖旨之下,碎得徹徹底底。
在她心中,那位年紀輕輕便威震天下的鎮北侯常昀,非但不是什麼蓋世英雄,反而成了毀掉她一生幸福的、粗鄙不堪的武夫。
一場帝王欽賜的良緣,在東宮暗藏暗流,在開平王府一片喜慶,在胡府丞相誌得意滿,卻唯獨在那位待嫁的少女心中,埋下了滿滿的委屈與抵觸。
而此刻的常昀,早已辭別姐姐與太子,抱著朱雄英痛痛快快玩鬧了半晌,纔在朱雄英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離開了東宮。
走在應天府的長街上,常昀抬頭望向天際,眸色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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