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七。
午後,胡府綉樓。
胡若曦獨坐窗前,手中捧著一卷詩集,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樹上,久久未曾翻頁。
這幾日,她總是走神。
腦海中時不時浮現出那個人的身影——抱著徐妙錦時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那雙殺伐果斷的眼眸裡難得一見的柔和。還有春杏打聽到的那些事:雪地追敵,身中三箭不退;把披風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為兩個親衛滅人滿門,替他們贍養爹孃……
她從未想過,那個被她視為魔鬼、莽夫、殺人魔頭的人,竟也會這般溫柔。
“小姐。”春杏端著茶盞進來,輕聲道,“表小姐來了,說是來看您的。”
胡若曦眉頭微微一蹙。
表小姐——胡氏,她那位嫁入李家的堂姐。素日裏與她並不算親近,每次來卻總要拉著她說些家長裡短,話裡話外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請她進來吧。”胡若曦放下書卷。
片刻後,一道身影裊裊婷婷走了進來。胡氏一身華貴衣裙,珠翠滿頭,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
“表妹,好些日子沒來看你,可想姐姐了。”胡氏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怎麼瘦了?可是沒好好吃飯?”
胡若曦淡淡道:“勞姐姐掛心,我很好。”
胡氏在她身邊坐下,目光掃過房中陳設,落在窗台上那捲攤開的詩集上,笑道:“表妹還是這般愛讀書。咱們這樣的人家,讀書識字是好事,可也別太費神了。”
胡若曦沒有接話。
胡氏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前幾日慈寧宮的宴會,表妹也去了吧?我聽說了,那鎮北侯也去了,排場大得很,連皇後娘娘都對他另眼相看。”
胡若曦神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平靜。
胡氏何等精明,那一閃而過的變化,被她盡收眼底。她心中暗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嘆了口氣。
“表妹,姐姐知道你心裏苦。那鎮北侯是什麼人?殺人如麻,滿手血腥,整個江湖都怕他。你一個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嫁給他,豈不是……”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一臉惋惜。
胡若曦沉默片刻,輕聲道:“姐姐,他……真的隻是那樣的人嗎?”
胡氏一怔:“什麼?”
胡若曦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聽說,他在邊關對將士很好,對百姓也好。還聽說,他為了救一個被北蠻擄走的孩子,追了上百裡,身中三箭都不退……”
胡氏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笑道:“表妹,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
“隨便問問。”胡若曦垂下眼簾。
胡氏心中警鈴大作。她太瞭解這個表妹了——心高氣傲,倔強固執,可一旦起了好奇心,便很難再拉回來。
她原以為,胡若曦對常昀的厭惡根深蒂固,隻要再煽風點火幾句,便能讓她更加抵觸。卻沒想到,這才幾日,她竟已經開始打聽常昀的事了。
這可不是好兆頭。
胡氏心思急轉,臉上卻笑得更加溫和。
“表妹,你年紀小,不知人心險惡。那些事,誰知道是真是假?外頭傳的話,十句有八句是假的。那鎮北侯是什麼人?他手下那些人,哪個不是對他忠心耿耿?自然是往好了說。”
胡若曦抬起頭,看著胡氏:“姐姐是說,那些事是假的?”
胡氏沒有正麵回答,隻是嘆道:“表妹,你想想,一個在邊關殺了十年人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心裏該有多冷硬?這樣的人,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好?會為了兩個親衛滅人滿門?”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要我說,那些都是他故意讓人傳出來的,為的就是讓你這樣的人聽了心軟。他一個武夫,能娶到你這樣才貌雙全的大家閨秀,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自然要費盡心思哄你。”
胡若曦咬了咬唇,沒有說話。
胡氏見狀,又加了一把火:“表妹可還記得,當初他在魏國公府,是怎麼對付那位靜玄師太的?聽說那位師太被他重傷,狼狽逃竄,一路吐血。後來他還派人追殺,硬生生追到人家山門前,把人家的山門都找了出來。”
她搖了搖頭:“這樣的人,說翻臉就翻臉,說殺人就殺人。今日能對別人狠,他日就能對你狠。表妹,你可要想清楚了。”
胡若曦臉色微微一白。
那些事,她當然聽說過。靜玄師太重傷逃竄,蕭戰千裡追蹤,兩位親衛喋血江南……後來常昀一怒發兵,踏平慈航靜齋,滿門七百餘人,無一活口。
她曾因此夜夜噩夢,覺得他是魔鬼,是修羅。
可此刻,再想起這些事,她心中卻多了一絲不一樣的念頭——他為魏國公府出手,是為保護徐妙錦;他發兵滅慈航靜齋,是為給死去的親衛報仇。他殺人,不是濫殺,是為了護住身邊的人。
“姐姐。”胡若曦忽然開口。
胡氏一怔:“嗯?”
“那位靜玄師太,是先動手傷人的吧?”胡若曦聲音很輕,“她強闖魏國公府,要搶走徐家三歲的小姐。鎮北侯出手阻攔,是見義勇為。”
胡氏臉色一變:“表妹,你……”
胡若曦繼續道:“後來靜玄師太打傷蕭戰,殺了兩位親衛。鎮北侯發兵,是為部下報仇。他殺的人,都是該殺之人。”
胡氏愣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那個素日裏說起常昀便咬牙切齒、寧死不嫁的表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表妹,你這是什麼意思?”胡氏聲音微沉,“你該不會……對那鎮北侯改主意了吧?”
胡若曦低下頭,沉默片刻,輕聲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胡氏急了,“表妹,你可不能犯糊塗!那鎮北侯是什麼人?粗鄙武夫,滿手血腥,他配不上你!你忘了你以前說過什麼?你說你要嫁的是白衣勝雪、才情絕世的公子,是能與你吟詩作對、琴瑟和鳴的知己!那鎮北侯,他懂什麼詩詞歌賦?他懂什麼風花雪月?”
胡若曦抬起頭,看著胡氏,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姐姐,你說他粗鄙。可我在慈寧宮見他,他舉止沉穩,進退有度,比許多世家公子還要得體。你說他不懂詩詞歌賦,可他能在雁門關十年,從一個小兵殺到鎮北侯,靠的不隻是蠻力,還有謀略和膽識。”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個真正粗鄙的人,不會在雪地裡追敵百裡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不會把自己的披風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一整夜,不會為兩個親衛滅人滿門、替他們贍養爹孃。”
胡氏臉色鐵青,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反駁的話。
她心中又驚又怒——這才幾日,胡若曦怎就變了這麼多?她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口舌,才讓胡若曦對常昀恨之入骨。可如今,不過見了一麵,聽了幾句閑話,她便開始替常昀說話了?
“表妹。”胡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姐姐是為了你好。你想想,那鎮北侯再好,他也是個武將,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你嫁過去,日日對著那樣一個人,你能受得了嗎?”
胡若曦沉默。
胡氏又道:“你從小在書香門第長大,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琴棋書畫。他呢?他從小在軍營長大,學的是殺人技,練的是戰場刀。你們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嫁過去,你能跟他說什麼?說詩詞,他聽不懂;說琴棋,他看不懂;說風月,他隻覺得無聊。”
她嘆了口氣:“表妹,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什麼叫‘道不同不相為謀’。”
胡若曦低下頭,良久不語。
胡氏以為她聽進去了,心中一鬆,正要再添幾句,卻聽胡若曦忽然開口:
“姐姐,你見過他嗎?”
胡氏一怔:“誰?”
“鎮北侯。”
胡氏愣了一下,隨即道:“遠遠見過一麵。”
“那你跟他說過話嗎?”
胡氏不說話了。
胡若曦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姐姐沒見過他,沒跟他說過話,甚至不瞭解他。可你從一開始,就一直在說他不好。”
胡氏臉色一變:“表妹,你這是什麼話?姐姐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姐姐是為了我好。”胡若曦打斷她,聲音依舊很輕,“可姐姐說的那些,都是聽來的。真正見過他、跟他說過話的人,卻說他好。”
胡氏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胡若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桂花樹,輕聲道:“父親說他好,母親也說他好。開平王妃說他好,魏國公也說他好。就連皇後娘娘,也對他另眼相看。”
她轉過身,看著胡氏:“姐姐,這麼多人都說他好,難道他們都是錯的嗎?”
胡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知道,那些人說的都是真的。可她不能讓胡若曦相信這些——她好不容易纔讓這個傻表妹對常昀恨之入骨,若她真的改主意,心甘情願嫁過去,那她的好戲還怎麼唱?
她要看的是胡若曦嫁入侯府後日夜怨懟、與常昀離心離德,是胡若曦在侯府受盡冷落、生不如死。她要看的是那個從小壓她一頭、才貌雙全的嫡女,在泥潭裏掙紮的模樣。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胡氏強壓心中翻騰的嫉恨與不甘,擠出一個笑容。
“表妹說得對,是姐姐多嘴了。”她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姐姐也是擔心你。既然表妹想清楚了,那姐姐就放心了。”
胡若曦點點頭,沒有說話。
胡氏站起身,笑道:“好了,不打擾表妹歇息了。改日再來看你。”
“姐姐慢走。”
胡氏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回頭看了胡若曦一眼。
那個素日裏清冷孤傲的表妹,此刻正站在窗前,陽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眉眼間,少了幾分從前的冷硬,多了幾分柔和。
胡氏心中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笑著掩門而去。
走出綉樓,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來人。”
“夫人。”貼身丫鬟連忙上前。
“去打聽打聽,這幾日都有誰來過小姐的綉樓,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胡氏聲音冰冷,“還有,春杏那丫頭這幾日去了哪裏,見了什麼人,統統給我查清楚。”
“是。”
丫鬟匆匆離去。
胡氏站在廊下,望著綉樓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好一個常昀,好一個鎮北侯。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讓胡若曦對他恨之入骨。如今不過見了一麵,聽了幾句閑話,便開始替他說話了。
若再這樣下去,胡若曦遲早會心甘情願嫁入侯府。到那時,她還有什麼戲可唱?
不行,絕不能讓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胡氏咬了咬牙,轉身離去。
她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綉樓之內,胡若曦獨坐窗前。
胡氏走後,她心中並不平靜。堂姐那些話,句句都戳在她心上——粗鄙武夫,滿手血腥,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些,她以前也是這樣想的。
可現在,她不確定了。
那個人,真的粗鄙嗎?她在慈寧宮見他,舉止沉穩,進退有度,比許多世家公子還要得體。那個人,真的隻懂殺人嗎?他能在雁門關十年,從一個小兵殺到鎮北侯,靠的不隻是蠻力,還有謀略和膽識。
那個人,真的與她不是一路人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開始想瞭解他了。想瞭解他在雁門關的日子,想瞭解他為何對徐妙錦那樣溫柔,想瞭解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春杏。”她輕聲喚道。
“小姐。”春杏推門進來。
“再去打聽打聽。”胡若曦頓了頓,“打聽他在雁門關的事,越多越好。”
春杏一怔,隨即點頭:“奴婢省得。”
她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胡若曦猶豫了一下,聲音很輕,“打聽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平日裏除了練武,還做什麼。”
春杏忍不住看了小姐一眼——那個素日裏提起鎮北侯便咬牙切齒的小姐,此刻臉頰微紅,眼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她心中暗笑,麵上卻一本正經:“奴婢知道了。”
房門輕輕關上。
胡若曦重新坐回窗前,望著院中那株桂花樹,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她隻知道,那個人,好像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而她,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他了。
窗外,桂花依舊,甜香陣陣。
少女心事,如那花香一般,悄然瀰漫,卻不知飄向何方。
胡府書房,胡惟庸正翻閱各地送來的公文。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老爺。”管家的聲音響起,“表小姐求見。”
胡惟庸眉頭微微一挑:“讓她進來。”
片刻後,胡氏推門而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侄女見過伯父。”
胡惟庸放下手中公文,淡淡道:“何事?”
胡氏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伯父,侄女今日去看望若曦表妹,發現她……她好像對鎮北侯改主意了。”
胡惟庸神色不變:“哦?”
胡氏將今日在綉樓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添油加醋,將胡若曦替常昀說話的情形描繪得格外詳細。說完,她小心翼翼觀察胡惟庸的臉色。
胡惟庸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胡氏一怔:“伯父,您不擔心嗎?若曦表妹她——”
“她改主意,是好事。”胡惟庸打斷她,“鎮北侯是她未來的夫君,她若能心甘情願嫁過去,比整日哭鬧強得多。”
胡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胡惟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有心了。下去吧。”
胡氏心中一凜,連忙行禮告退。走出書房的那一刻,她臉色陰沉得可怕。
胡惟庸竟然不阻止?他難道不怕胡若曦真的對常昀死心塌地?
不,她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胡氏咬了咬牙,快步離去。
書房內,胡惟庸重新拿起公文,嘴角卻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丫頭,終於開竅了。
他放下公文,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開平王府的方向,低聲自語:
“常昀啊常昀,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能讓那丫頭——也動了心。”
窗外,夕陽西斜,將整個應天府鍍上一層金色。
而那座剛剛竣工的鎮北侯府,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靜靜等待著它的主人。
以及,那位即將入主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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