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駛離慈寧宮。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暮色,也隔絕了那道挺拔的身影。胡若曦端坐車中,雙手交疊膝上,姿態端莊如畫中仕女。可她的心,卻遠不如外表這般平靜。
方纔那一幕,不斷在腦海中回放——那個冷峻如刀的男人,將徐妙錦抱在懷中的模樣。他笑了,雖然隻是嘴角微微上揚,極淡極淺,卻真實存在。那雙殺伐果斷、令無數人膽寒的手,抱著一個三歲小丫頭時,竟是那樣輕柔,彷彿捧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大哥哥,妙錦想你了。”徐妙錦軟糯的聲音猶在耳畔。“嗯,哥哥也想妙錦。”他回答時,聲音比平日裏輕了許多,帶著她從未想像過的溫和。
胡若曦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錦帕。她見過他,在傳聞裡——北斬蠻祖,西滅慈航靜齋,兵不血刃讓龍虎山天師低頭,滿手血腥,殺伐果斷。她以為他是魔鬼,是修羅,是隻懂揮刀砍殺的莽夫。可今日,她親眼看見他抱著孩子,看見他對著一個三歲稚童露出那樣溫柔的神情。
“小姐,您沒事吧?”貼身侍女春杏小心翼翼地問道。
胡若曦回過神來,搖搖頭:“無事。”頓了頓,又道,“春杏,你……可曾聽說過鎮北侯的事?”
春杏一怔,隨即壓低聲音:“小姐想問什麼?”
“隨便說說。”胡若曦目光轉向車窗外,語氣刻意平淡,“今日見了,總該知道些底細。”
春杏想了想,掰著手指道:“鎮北侯的事,京城裏傳得可多了。聽說他在雁門關十年,十五歲就上了戰場,從一個小兵殺到鎮北將軍,手上染的血比旁人家三代都多。”
胡若曦眉頭微蹙:“還有呢?”
“還有……”春杏猶豫了一下,“聽說他對下屬極好。上次慈航靜齋的事,侯爺的親衛統領被打成重傷,侯爺二話不說,把自己珍藏的地級寶葯拿出來給他療傷。那寶葯可是陛下親賜的,價值連城,侯爺眼都沒眨就賞了下去。侯爺麾下的玄甲龍驤衛,人人都說跟著侯爺,死了也值。”
胡若曦沉默片刻:“還有呢?”
“還有……”春杏小心翼翼看她一眼,“聽說魏國公家的小姐,就是今日那位徐二小姐,對侯爺……”
“夠了。”胡若曦打斷她。
春杏連忙閉嘴,不敢再說。
馬車內陷入沉默,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轆轆作響。胡若曦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心中卻亂成一團。他殺人如麻,卻對下屬重情重義;他滿手血腥,卻對稚童溫柔以待;他冷峻如刀,卻會為保護之人不惜一切。
這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鎮北侯是大明最鋒利的刀。刀可以殺人,也可以護人。”她當時嗤之以鼻,此刻卻不由自主地開始琢磨這句話。
回到胡府,胡若曦徑直回了綉樓,在窗前坐下,望著院中那株桂花樹出神。晚風拂過,送來陣陣甜香,她卻無心欣賞。春杏端來熱茶,輕聲道:“小姐,您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
胡若曦搖搖頭,忽然問道:“春杏,你說……鎮北侯為何會對徐妙錦那樣好?”
春杏想了想:“許是因為那孩子不怕他吧。聽說侯爺在北疆十年,尋常人見了他都嚇得發抖,更別提小孩子了。徐家小姐年紀小,不懂怕,隻知道侯爺保護了她,便一心一意親近。侯爺那樣的人,怕是很少被人這樣親近過。”
胡若曦沉默良久,低聲道:“明日,你去打聽打聽。他……鎮北侯的事,多問些。”
春杏一怔,隨即點頭:“是,小姐。”
“別讓人知道。”胡若曦又補了一句,“隻是……隨便問問。”
春杏心中暗笑,麵上卻一本正經:“奴婢省得。”
夜深人靜,胡若曦獨坐窗前,望著天邊那彎冷月,久久未眠。她想起父親的話,想起母親擔憂的眼神,想起今日殿中那些貴婦小姐們意味深長的目光。所有人都說,她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女子——嫁入侯府,便是堂堂正正的一品夫人,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可他們不知道,她怕。怕那雙殺過無數人的手,怕那身鐵血煞氣,怕那個冷峻如刀的男人。可今日之後,怕之外,又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想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春杏的打聽很快有了結果。
第二天午後,胡若曦剛用過午膳,春杏便悄悄溜進綉樓,掩上門,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打聽到了。”
胡若曦放下手中的書卷,故作平靜:“說說看。”
春杏道:“奴婢先去找了門房老張頭,他兒子在錦衣衛當差,知道不少事。又去問了府裡採買王媽媽,她侄女在開平王府當差,見過鎮北侯幾麵。兩邊說的都對得上,應該不假。”
胡若曦點點頭:“說。”
春杏清了清嗓子:“鎮北侯在雁門關十年,從沒回過京。每年除夕,別的將士都有家書,唯獨他沒有。不是家裏不寫,是他不讓送。說是一來一回耽誤時間,不如多巡幾趟關。開平王妃年年盼,年年落空。去年除夕,王妃在佛堂跪了一整夜,求菩薩保佑兒子平安。鎮北侯那時候正在關外追殺一股北蠻斥候,雪地裡追了三天三夜,身上中了三箭,回來時人都凍僵了,血把鎧甲都凍住了。”
胡若曦手指微微一緊:“後來呢?”
“後來被親衛抬回來的,養了半個月纔好。可他傷還沒好利索,又上城牆了。”春杏頓了頓,“老張頭說,邊關將士誰提起侯爺,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侯爺從不讓部下乾自己不肯乾的事,巡關第一個上,衝鋒第一個沖,撤退最後一個走。玄甲龍驤衛那些親衛,哪個不是侯爺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所以他們都肯為侯爺賣命。”
胡若曦沉默不語。
春杏繼續道:“還有一件事。去年冬天,關外一個小村子被北蠻劫了,侯爺帶人去追,追了上百裡,把被擄的百姓都救了回來。有個老婆婆,兒子被北蠻殺了,兒媳婦被搶走了,隻剩下一個三歲的小孫女。侯爺把那孩子抱在懷裏,一路騎馬拉回來,怕孩子冷,把自己的披風裹在孩子身上。回營之後,那孩子認生,誰抱都哭,唯獨侯爺抱著不哭。侯爺便抱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才交給隨軍婦人照看。”
胡若曦垂下眼簾,聲音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還有呢?”
“還有……”春杏偷眼看了看她的臉色,“王媽媽說,鎮北侯在開平王府的時候,對下人雖不苟言笑,卻從不苛待。有一回,一個小丫鬟打翻了茶盞,燙了侯爺的手,嚇得跪地求饒。侯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說‘下去吧,下次小心’。那丫鬟後來逢人便說,侯爺看著嚇人,心卻是好的。”
春杏又說:“還有魏國公家的事。徐家小姐被慈航靜齋盯上,侯爺出手相助,後來慈航靜齋報復,侯爺便直接帶兵滅了人家滿門。外頭人都說侯爺心狠手辣,可王媽媽說,侯爺是為了替死去的兄弟報仇。那兩位親衛,跟了侯爺好幾年,死在慈航靜齋手裏,侯爺一句話沒說,直接發兵。”
“為兩個親衛,滅一個宗門?”胡若曦忍不住道。
春杏點頭:“王媽媽是這麼說的。還說侯爺回來後,親自給那兩位親衛的家屬送了撫恤,安排了差事,每年還派人去探望。侯爺說,他們的爹孃,便是他的爹孃。”
胡若曦沉默良久,低聲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杏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春杏。”
“奴婢在。”
“今日這些話……不要告訴別人。”
春杏點頭:“奴婢省得。”
房門輕輕關上。綉樓內重歸寂靜,胡若曦坐在窗前,久久未動。窗外桂花依舊,甜香陣陣,她卻再也無心欣賞。她想起第一次聽聞他的名字——鎮北侯常昀,陛下賜婚。她哭了一夜,覺得天都塌了。她不要嫁武夫,不要嫁粗鄙之人,不要嫁滿手血腥的莽夫。
她要的是溫文爾雅的君子,是能與她吟詩作對、琴瑟和鳴的知己。不是他。
可今日,她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那個在雪地裡追敵三天三夜、身中三箭不肯退的人;那個把披風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的人;那個為兩個親衛滅人滿門、替他們贍養爹孃的人;那個抱著徐妙錦時嘴角微微上揚的人……他,真的是她以為的那種人嗎?
胡若曦站起身,走到書案前。硯台裡的墨早已乾涸,她卻沒有喚人進來研磨,隻是怔怔望著那方古硯出神。窗外傳來腳步聲,是母親胡夫人來探望。
“曦兒,今日怎麼沒出去走走?”
胡若曦回過神來,輕聲道:“有些乏,不想動。”
胡夫人走過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可是昨日在宮裏著了風?”
“沒有。”胡若曦搖搖頭,猶豫了一下,忽然問道,“娘,您見過鎮北侯嗎?”
胡夫人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昨日不是見了嗎?”
“我是說……見過他,和他說話嗎?”
胡夫人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見過幾麵。你父親帶他去過府裡,那時你躲著不肯出來。娘替你見的。”她頓了頓,“是個好孩子。”
胡若曦咬咬唇:“好在哪裏?”
胡夫人看著她,目光溫柔又帶著幾分心疼:“好在,他是真的不在意。”
胡若曦一怔:“不在意什麼?”
“不在意你躲著他,不在意你不願見他,不在意你對這門婚事百般抵觸。”胡夫人輕聲道,“你父親怒斥你,他替你解圍。他說女子家害羞矜持是常情,讓你安心休養。那時他剛從前線回來,身上還帶著傷。”
胡若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胡夫人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曦兒,娘知道你不願嫁武將。可有些事,不能隻看錶麵。鎮北侯這個人,你父親說過一句話——他是大明最鋒利的刀。可刀好不好,不隻看它殺了多少人,還要看它護住了多少人。”
胡若曦低下頭,聲音很輕:“娘,女兒……想再想想。”
胡夫人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那個素日裏清冷孤傲的小姑娘,此刻正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桂花樹出神,眉眼間少了幾分抵觸,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迷茫。
胡夫人輕輕一嘆,掩門而去。
是夜,胡若曦輾轉難眠。她閉上眼,腦海中便浮現出今日在慈寧宮的那一幕——常昀抱著徐妙錦,嘴角微微上揚,那雙殺伐果斷的眼睛裏,盛著從未見過的溫柔。她忽然有些羨慕徐妙錦。那個三歲的小丫頭,可以毫無顧忌地撲進他懷裏,摟著他的脖子,喊他“大哥哥”。
而她,連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
胡若曦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中。她想起春杏說的那些話——雪地追敵,身中三箭;抱了陌生孩子一整夜;為兩個親衛滅人滿門,替他們贍養爹孃……這些事,她從未聽人說過。外頭傳的,隻有他殺了多少人,滅了多少門,有多可怕。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他也是人,也會疼,也會溫柔,也會在意身邊人。
她忽然想起父親那句話:“鎮北侯是大明最鋒利的刀。刀可以殺人,也可以護人。”她當時不懂,此刻卻似乎有些明白了。可明白了又如何?她怕他,這是真的。她抵觸這門婚事,也是真的。即便他並非她以為的那種人,她就能坦然嫁給他嗎?
胡若曦不知道。
她隻知道,今夜註定無眠。
綉樓之外,月色如水。桂花樹下,暗香浮動。而那個攪亂她一池春水的人,此刻正端坐於開平王府書房之中,翻閱著錦衣衛送來的密報,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不在意她,就像她曾經不在意他一樣。可有些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改變。
譬如深閨之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好奇。譬如少女心上,那一圈悄然泛起的漣漪。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而緣分這種事,誰又說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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