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五。
應天府。
八百玄甲龍驤衛自龍虎山歸來,馬蹄踏過長街,引得百姓紛紛駐足圍觀。這支鐵血雄師出征不過數日,便押解著十幾名囚犯凱旋而歸,訊息早已傳遍京城。
有人說,鎮北侯又立大功,破了天師府的案子。
有人說,那龍虎山老天師親自下山請罪,跪在侯爺麵前。
還有人說,侯爺這次沒動手,卻比動手更讓人敬畏——兵不血刃,便讓千年道門低頭認罪。
傳言紛紛揚揚,越傳越離譜。
常昀對這些充耳不聞。
他入宮見了朱元璋,將龍虎山之事原原本本稟報——張正常主動交出罪人,那兩個長老已押解回京,交由錦衣衛繼續審訊。血煞教的事,毛驤正在追查,目前尚無進展。
朱元璋聽完,沉默片刻,隻說了四個字:
“做得不錯。”
沒有多餘的誇獎,沒有額外的賞賜。但常昀知道,這四個字,比任何賞賜都重。
從禦書房出來,常昀徑直回了開平王府。
他本想回院中換下戰甲,好好歇息一番。這幾日馬不停蹄,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有些乏了。
可剛踏進府門,便被開平王妃堵了個正著。
“阿昀!你可算回來了!”
開平王妃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確認他毫髮無傷,這才鬆了口氣。
“娘聽說你去了龍虎山,可擔心壞了。那天師府是什麼地方?千年道門,神仙一樣的人物,你帶兵去,萬一打起來……”
常昀輕聲道:“娘,沒事。沒打。”
“沒打就好,沒打就好。”開平王妃拍拍胸口,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對了,你回來得正好,娘正愁沒人陪著去呢。”
常昀微微一怔:“去何處?”
開平王妃笑道:“皇後娘娘牽頭,在慈寧宮辦了一場宴會,邀請了京中眾多武勛大臣的家眷。你娘我也在邀請之列。”
常昀點點頭,沒往心裏去。
這種事常有。馬皇後賢德,時常設宴款待勛貴家眷,聯絡感情,是好事。
可開平王妃下一句話,讓他愣住了。
“你陪娘去。”
常昀眉頭微微一皺:“娘,這是女眷的宴會,孩兒去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開平王妃理直氣壯,“娘年紀大了,出門身邊總得有個人照應。萬一有個什麼事,你不在身邊,娘害怕。”
常昀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開平王妃目光閃爍,顯然“害怕”二字是假的。
但她說“需要照應”,卻是真的——不是照應她,而是照應他。
常昀瞬間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這場宴會,去的都是武勛家眷。那些夫人小姐,個個都是人精,見了麵免不了要打聽他的事——尤其是他與胡家那門婚事。母親一個人去,難免被圍著問東問西,應付不過來。
帶上他,那些夫人小姐反而不好開口。
這是母親在護著他。
常昀心中微微一暖,點點頭。
“好。孩兒陪娘去。”
開平王妃頓時眉開眼笑:“這才對嘛!快去換身衣裳,把那身戰甲換下來,穿得精神些。還有,把破虜刀也摘了,去皇後娘孃的宴會,哪能帶刀?”
常昀嘴角微微抽動。
不帶破虜刀,他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可母親的命令,不得不從。
“知道了,娘。”
申時三刻,慈寧宮。
這座宮殿位於紫禁城東側,是馬皇後的居所。此刻宮門大開,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門前早已停滿了各式馬車,皆是京中武勛大臣家眷的座駕。魏國公府、曹國公府、信國公府、潁國公府……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府名,讓過往的太監宮女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常昀扶著開平王妃下了馬車。
他換了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長發以玉冠束起。褪去戰甲的他,少了幾分鐵血鋒芒,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矜貴。隻是那雙眸子依舊深邃如潭,偶爾掃過,仍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開平王妃看著兒子,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像話。走,跟娘進去。”
母子二人步入慈寧宮。
殿內已是珠環翠繞,笑語盈盈。數十名貴婦小姐分坐兩側,或低聲交談,或掩口輕笑,氣氛融洽。上首位置,端坐著一位身著鳳袍、麵容慈祥的女子,正是大明的國母——馬皇後。
見開平王妃進來,馬皇後眼睛一亮,笑著招手。
“常家姐姐來了!快,到本宮身邊坐。”
開平王妃連忙上前行禮,被馬皇後一把扶住。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咱們姐妹,不講那些虛的。”
她目光一轉,落在常昀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這便是鎮北侯?果然一表人才,英氣逼人。常家姐姐,你可是生了個好兒子!”
開平王妃笑道:“皇後娘娘過獎了。這孩子從小在邊關長大,不懂規矩,今日帶他來,就是讓他見識見識,別整天隻知道打打殺殺。”
馬皇後笑著擺擺手:“武將世家,打打殺殺是正理。本宮看鎮北侯就很好,沉穩有度,不驕不躁。”
她看向常昀,語氣溫和。
“鎮北侯,不必拘束。今日是家宴,都是自家人,隨便坐。”
常昀躬身行禮:“謝皇後娘娘。”
他在母親身側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
這一掃,便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麵孔。
魏國公夫人端坐一旁,身側是徐妙清——那位溫婉嫻靜的徐家二小姐。徐妙清今日一襲淺青襦裙,眉眼低垂,安靜地坐在母親身旁,偶爾抬眼,目光與常昀一觸,便飛快地垂下眼簾,臉頰微泛紅暈。
而在不遠處,還有一位他不想看到的人——
胡夫人。
左丞相胡惟庸的正妻,胡若曦的母親。
她身側,坐著一位麵容清麗的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一襲素白長裙,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她端坐在那裏,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冰霜,與殿內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
胡若曦。
常昀的未婚妻。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確實很美。
美得像一株生在深穀的幽蘭,清冷、孤傲、不染塵埃。
可那雙眼睛,看向他時,沒有半分溫度。
隻有冷。
徹骨的冷。
常昀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不變。
胡若曦卻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恐懼。
她當然認得他。
鎮北侯常昀——那個屠滅慈航靜齋的殺人魔頭,那個雙手沾滿血腥的武夫。
她曾無數次在噩夢中見到他的臉,此刻活生生坐在對麵,那張臉比夢中更加冷峻,更加可怕。
她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宴會在馬皇後的主持下,進行得有條不紊。
貴婦們三三兩兩交談,小姐們低聲說笑,氣氛融洽。常昀坐在母親身側,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喝茶。
可他不說話,不代表別人不找他說話。
“鎮北侯果然少年英雄,妾身早有耳聞,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一位衣著華麗的貴婦笑著開口,正是曹國公李文忠的夫人。
常昀微微頷首:“夫人過譽。”
曹國公夫人笑得更深了:“哪裏過譽了?北斬蠻祖,西滅慈航靜齋,如今又讓龍虎山老天師親自下山請罪——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的目光紛紛投來。
那些小姐們更是忍不住偷偷打量這位年輕的侯爺——斬殺天人境的蓋世英雄,竟然這般年輕,這般英俊。
常昀神色不變,淡淡道:
“為國效力,分內之事。”
曹國公夫人點點頭,話鋒一轉:
“聽說侯爺與胡丞相家的小姐定了親?這可真是天作之合啊。一文一武,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微微一凝。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胡若曦。
胡若曦臉色一白,垂下眼簾,一言不發。
胡夫人連忙笑道:“曹國公夫人說笑了。兩個孩子還小,婚事不急。”
曹國公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胡若曦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但氣氛,已經微妙起來。
誰都能看出來,胡家那位小姐,對這門婚事……不情願。
開平王妃眉頭微微一皺,正要開口圓場,馬皇後卻笑著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孩子們的婚事,讓他們自己處去。咱們這些老婆子,就別操心了。”
她看向常昀,語氣溫和。
“鎮北侯,本宮聽說你府上養了不少妖獸戰馬,可是真的?”
常昀點頭:“回皇後娘娘,確有此事。玄甲龍驤衛的坐騎,皆是三階妖獸。”
馬皇後眼睛一亮:“那可稀奇。本宮還從未見過妖獸戰馬呢。改日有空,你牽幾匹來給本宮瞧瞧?”
常昀微微頷首:“娘娘想看,隨時可以。”
馬皇後笑得開懷:“好,好!本宮可就等著了。”
話題被岔開,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可胡若曦的臉色,始終沒有緩和。
她垂著眼簾,一言不發,彷彿與這殿內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偶爾抬眼,目光會不由自主地掠過常昀的方向——那張冷峻的臉,那道挺拔的身影,那雙深邃的眼眸……
然後飛快地移開。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個人,是我的夫君?
不!
他不是!
他隻是一個被聖旨強塞給我的陌生人,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武夫。
我死也不會認他!
常昀對胡若曦的目光視若無睹。
他隻是靜靜喝茶,偶爾與來搭話的貴婦小姐們點頭致意,禮貌而疏離。
他不在意胡若曦怎麼看他。
厭惡也好,恐懼也罷,與他無關。
她嫁過來,便是鎮北侯府的主母,他會以禮相待,保她一生榮華安穩。
至於情愛——
他從未奢求過。
也不需要。
可就在他準備起身告辭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沖了過來。
“大哥哥!”
一聲軟糯的呼喊,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徐妙錦穿著一身粉紅色小裙,像一隻歡快的小蝴蝶,徑直朝著常昀撲了過來。
她跑得太急,腳下被裙擺絆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常昀下意識伸手,一把將她撈進懷裏。
小丫頭在他懷裏咯咯直笑,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小臉在他臉頰上蹭了蹭。
“大哥哥,妙錦想你了!”
常昀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嗯,哥哥也想妙錦。”
這一幕,落在殿內眾人眼中,頓時引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那個冷峻如刀、殺伐果斷的鎮北侯,竟然會笑?
竟然會抱著一個三歲小丫頭,笑得那樣溫柔?
徐妙清在一旁掩口輕笑,眼中滿是溫柔。
魏國公夫人則笑道:“這孩子,自從上次見了鎮北侯,便整日唸叨,今日總算見到了。”
馬皇後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看看常昀,又看看徐妙錦,再看看一旁的徐妙清,最後看向角落裏那個麵色冰冷的胡若曦。
心中輕輕一嘆。
這孩子,是個好的。
隻可惜,那胡家丫頭……
罷了,緣分這種事,強求不來。
她收回目光,笑道:
“妙錦這孩子,倒是和鎮北侯投緣。”
魏國公夫人笑道:“可不是嘛。她常說,大哥哥是她的保護神,誰也不能欺負她。”
馬皇後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常昀一眼。
“鎮北侯,這孩子喜歡你,以後多來看看她。”
常昀抱著徐妙錦,微微頷首。
“是,娘娘。”
徐妙錦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忽然湊到他耳邊,小小聲道:
“大哥哥,我姐姐,一直看你呢。”
常昀微微一怔。
順著徐妙錦的目光看去,正好對上徐妙清那雙含羞帶怯的眼睛。
目光一觸,徐妙清連忙低下頭,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常昀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徐妙錦的小腦袋。
“別胡說。”
徐妙錦嘻嘻一笑,又往他懷裏鑽了鑽。
宴會在暮色降臨時結束。
貴婦小姐們陸續告辭,馬車一輛接一輛駛出慈寧宮。
開平王妃與馬皇後道別後,帶著常昀出了宮門。
徐妙錦被魏國公夫人抱走時,還依依不捨地朝常昀揮手。
“大哥哥,下次還要來看妙錦!”
常昀微微頷首。
“好。”
馬車旁,胡家的馬車也正在緩緩駛離。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冷的臉。
胡若曦的目光,落在常昀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複雜得難以言喻——有厭惡,有恐懼,有無奈,有絕望,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好奇。
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殺伐果斷的魔頭?
還是……會抱著孩子溫柔微笑的普通人?
車簾落下,隔絕了她的視線。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暮色之中。
常昀收回目光,神色不變。
“娘,回去吧。”
開平王妃點點頭,挽著他的手臂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動,朝著開平王府而去。
車內,開平王妃輕聲道:
“阿昀,今天見到胡家那丫頭了?”
“嗯。”
“覺得如何?”
常昀沉默片刻,淡淡道:
“很美。”
開平王妃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下文。
她輕輕一嘆。
“就這?”
常昀看向母親。
“娘想聽什麼?”
開平王妃搖搖頭,苦笑道:
“娘也不知道想聽什麼。隻是……阿昀,你真的不在意嗎?”
常昀沉默。
在意什麼?
在意她厭惡他?在意她不願嫁他?
他在意過嗎?
或許,曾經在意過。
可那一點在意,早在無數次的廝殺與生死之間,被磨得乾乾淨淨。
他現在隻想變強,隻想護住該護的人,隻想讓這天下,少一些無辜的冤魂。
至於情愛——
那是他從未奢求過的東西。
“娘。”常昀輕聲開口。
“嗯?”
“孩兒真的不在意。”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的天色,語氣平靜如水。
“她嫁過來,是侯府主母。孩兒會以禮相待,保她一生安穩。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
“不重要。”
開平王妃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
這孩子,是真的不在意。
可正因為他不在意,才更讓人心疼。
因為他從未擁有過,所以不知道失去的痛苦。
也因為他從未擁有過,所以不知道擁有時的幸福。
她輕輕握住兒子的手,沒有說話。
隻是心中暗暗決定——
無論如何,也要讓這孩子,嘗嘗人間煙火的滋味。
哪怕隻是片刻。
哪怕隻是假裝。
也要讓他知道,這世上,除了刀與血,還有溫柔與愛。
馬車轆轆,駛入夜色之中。
身後,慈寧宮的燈火漸漸遠去。
而那座剛剛竣工的鎮北侯府,正在夜色中靜靜佇立,等待著它的主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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