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九月廿八。
應天府,城南。
一座嶄新的府邸矗立在秦淮河畔,佔地近百畝,樓閣巍峨,庭院深深。朱紅大門高約三丈,門上鑲嵌著九九八十一顆鎏金銅釘,門楣之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正是洪武大帝親筆禦題的四個大字——鎮北侯府。
門前左右各立一尊丈高石獅,獅目圓睜,氣勢威嚴。府內亭台樓榭錯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既有武將府邸的雄渾大氣,又不失江南園林的精緻雅趣。
今日,是鎮北侯府竣工之日。
常昀一襲玄色常服,負手立於府門之前。他身側,開平王妃挽著他的手臂,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阿昀,這侯府建得真好。”開平王妃輕聲說道,目光掃過那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比你父親的王府也不差什麼了。”
常昀微微頷首,語氣溫和:“都是工部用心。陛下吩咐過,侯府規格按國公府標準修建,用料皆是上等。”
開平王妃點點頭,又看向那高懸的匾額,眼中泛起一絲晶瑩。
“鎮北侯府……我兒,你真的長大了。”
她輕輕拍了拍常昀的手臂,聲音有些哽咽。
“娘還記得,你十五歲那年,跟著你父親出鎮雁門關。那時候你才這麼高——”她抬手比了比,“一臉稚氣,卻非要逞強,說什麼‘男兒當衛國戍邊’。你爹拗不過你,隻好帶著你走。娘站在府門口,看著你騎著馬越走越遠,那背影……那背影……”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緊緊握著常昀的手臂。
常昀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當然記得那一日。
十五歲的他,站在開平王府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便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身後,母親的哭聲隱隱傳來,他卻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間,他從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成長為威震北疆的鎮北侯。他殺過的人,比他十五歲之前見過的還多。他受過的傷,比他十五歲之前吃過的飯還重。
可無論他在邊關如何拚命,每次夜深人靜時,總會想起母親站在府門口的那個身影。
那是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娘。”常昀輕聲開口,聲音比平日柔和了許多,“孩兒回來了。”
開平王妃抬起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花,笑道:
“是啊,回來了。還建了這麼大一座侯府,娶了陛下賜婚的媳婦。娘這輩子,沒什麼遺憾了。”
常昀微微一怔,隨即道:
“娘,您還年輕,說什麼一輩子。”
開平王妃笑著搖搖頭,拉著他的手,往府內走去。
“走,陪娘好好看看這侯府。日後你娶了媳婦,娘可不能常來了,得趁現在多看看。”
常昀任由母親拉著,緩步走入府中。
身後,幾名親衛遠遠跟著,不敢打擾這難得的母子時光。
鎮北侯府佔地極廣,分前、中、後三進。
前院是會客之所,有正廳、偏廳、書房、議事廳,陳設簡樸而不失威嚴。中院是生活起居之處,有正房、廂房、廚房、庫房,佈局合理,方便實用。後院則是園林景觀,假山池沼,亭台樓榭,曲徑通幽,別有一番天地。
開平王妃一路走,一路看,時不時指點幾句。
“這正廳不錯,夠寬敞,日後宴請賓客足夠了。”
“這書房光線好,你讀書習武都方便。”
“這後院的池子可以養些錦鯉,你娘我當年在你爹府上也養過,可好看了。”
常昀一一應著,偶爾點頭。
走到後院一座涼亭前,開平王妃忽然停下腳步,看著亭中石桌上擺著的一盤桂花糕,微微一怔。
“這是……”
常昀神色不變,淡淡道:“工部的人說,竣工之日按習俗要擺些糕點,便擺了幾盤。”
開平王妃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她沒有戳穿——什麼工部習俗,分明是有人特意吩咐的。
她這個兒子啊,表麵上冷硬如鐵,心裏卻比誰都細膩。
“阿昀。”她輕聲開口。
“嗯?”
“娘問你一件事。”
常昀看向母親。
開平王妃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你對胡家那丫頭,究竟是怎麼想的?”
常昀沉默片刻,淡淡道:
“沒什麼想法。君命難違,她嫁過來,便是侯府主母。孩兒自會以禮相待。”
開平王妃輕輕一嘆。
“可那丫頭……聽說對你成見很深。她自幼飽讀詩書,心高氣傲,怕是看不慣你沙場浴血的做派。”
常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娘,孩兒不在意。”
開平王妃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
“你呀……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往心裏藏,什麼都不肯說。娘知道,你是怕娘擔心。可你這樣,娘更擔心。”
常昀沉默。
開平王妃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阿昀,娘不指望你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樣,整日吟詩作對、風花雪月。娘隻希望,你身邊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能讓你在這世上,不那麼孤單。”
常昀心中微微一顫。
孤單。
這個詞,他從未想過,也從未說過。
可此刻被母親提起,他才忽然意識到——
這十年邊關,他確實很孤單。
身邊隻有刀,隻有馬,隻有殺不完的敵人,隻有看不完的屍山血海。
沒有人問他冷不冷,沒有人問他餓不餓,沒有人問他累不累。
他習慣了。
可母親,卻一直記著。
“娘。”常昀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嗯?”
“孩兒……不孤單。”
他頓了頓,看向母親,眼中難得露出一絲柔和。
“孩兒有娘,有爹,有姐姐,有雄英。還有蕭戰他們,還有玄甲龍驤衛的兄弟們。”
“孩兒,不孤單。”
開平王妃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的臉。
“好,好……不孤單就好……”
母子倆站在涼亭中,靜靜相對。
秋風拂過,池水微皺,幾片落葉輕輕飄落。
這一刻,沒有殺伐,沒有朝堂,沒有江湖恩怨。
隻有母子之間,最簡單、最純粹的溫情。
可惜,溫情總是短暫的。
一名親衛匆匆而來,在涼亭外站定,單膝跪地。
“侯爺,蕭統領傳來急訊。”
常昀眉頭微微一皺。
他看向母親。
開平王妃善解人意地鬆開他的手,笑道:
“去吧,娘在這兒坐會兒,看看這池子。不用管我。”
常昀點點頭,走出涼亭。
親衛遞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聲道:“八百裡加急,蕭統領親筆。”
常昀拆開信函,一目十行掃過。
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信上,蕭戰詳細稟報了這幾日在南昌的發現——鐵掌幫的累累罪行,那些被擄走幼童的下落,以及最重要的線索:龍虎山天師府。
“天師府……”
常昀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他當然知道龍虎山天師府是什麼地方。
道門聖地,千年傳承,當代天師張正常,天人境中期,與武當張三豐齊名。其地位,比慈航靜齋隻高不低。
若此事真與天師府有關,那便不是蕭戰和毛驤能應付的了。
他需要親自走一趟。
可……
常昀回頭,看向涼亭中的母親。
開平王妃正坐在亭中,望著池水出神。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她的背影,與十年前站在府門前送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常昀握著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已經讓母親等了十年。
今日,是母親第一次來看他的侯府,第一次與他這樣悠閑地散步說話。
他不想讓母親失望。
更不想讓母親再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常昀沉默片刻,對親衛道:
“傳訊給蕭戰——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我明日親自前往南昌,與他匯合後再一同去龍虎山。”
親衛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
“是!”
親衛退下,常昀站在原地,望著手中的信函,久久未動。
天師府的事,很急。
那些被擄走的幼童,多耽誤一日,便多一分危險。
可他更不願辜負母親這一日的陪伴。
十年了,他隻陪了母親這一日。
這一日,他不想被打斷。
常昀收起信函,轉身走回涼亭。
開平王妃見他回來,微微一怔。
“怎麼這麼快?可是出了什麼事?”
常昀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
“沒什麼大事。蕭戰那邊有些發現,需要孩兒明日去一趟。”
開平王妃眉頭微皺:“明日就走?這侯府剛竣工,你還沒好好看看呢。”
常昀淡淡道:“不急,回來再看也一樣。”
開平王妃看著他,忽然問道:
“危險嗎?”
常昀沉默了一瞬,搖搖頭。
“不危險。孩兒隻是去坐鎮,真正動手的是蕭戰他們。”
開平王妃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阿昀,你從小就不會撒謊。”
常昀微微一怔。
開平王妃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你每次要去做危險的事,都是這副表情——麵不改色,說話比平時更平靜,平靜得讓娘心裏發慌。”
常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開平王妃笑了笑,眼中滿是心疼。
“去吧。娘知道,你做的事,都是為朝廷,為百姓。娘不攔你。”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但你要答應娘一件事。”
常昀看著母親,認真道:“娘請說。”
“活著回來。”
開平王妃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娘不管你殺多少人,不管你立多少功,娘隻要你活著。平平安安地活著,回來陪娘說話,陪雄英玩,陪你將來的媳婦。”
“你答應娘。”
常昀看著母親那雙含著淚光卻無比堅定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
那是他在屍山血海中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那是他在天人境的巔峰對決中也未曾動搖的東西。
那是……母親的牽掛。
“娘。”常昀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孩兒答應您。”
開平王妃點點頭,伸手抹去眼角的淚花,笑道:
“好了,不說這些了。來,陪娘再看看這池子——你說養錦鯉好不好?你娘我最喜歡錦鯉了……”
母子倆坐在涼亭中,繼續說著那些家長裡短。
秋風拂過,池水微皺。
夕陽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傍晚時分,開平王妃回了王府。
常昀站在侯府門前,目送母親的馬車漸漸遠去,久久未動。
身後,副統領張橫上前,低聲道:
“侯爺,蕭統領那邊……”
常昀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點齊兩百玄甲龍驤衛,隨本侯前往南昌。”
張橫微微一怔:“兩百?侯爺,上次蕭統領隻帶了一百人……”
常昀淡淡道:
“這次不一樣。”
他沒有多說,但張橫已經明白了。
龍虎山天師府,不是鐵掌幫那種二流宗門能比的。
若真要對上,必須全力以赴。
“屬下明白!”張橫抱拳道,“屬下這就去準備!”
常昀點點頭,轉身走入侯府。
身後,朱紅大門緩緩關閉。
夜幕降臨,鎮北侯府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
隻有書房內的燭火,一直亮到深夜。
南昌府,錦衣衛臨時駐地。
蕭戰收到傳訊時,已是深夜。
他看完信函上的內容,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舒展開來。
“侯爺怎麼說?”毛驤在一旁急切地問道。
蕭戰將信函遞給他。
毛驤接過,匆匆掃了一眼,臉色微變。
“明日才來?這……那些被擄的幼童,多耽誤一日……”
蕭戰擺擺手,打斷他。
“毛指揮使,侯爺既然這麼說,自有他的道理。”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而且,天師府的事,不是咱們這些人能應付的。侯爺親自來,最好不過。”
毛驤沉默片刻,點點頭。
“蕭統領說得對。是下官急躁了。”
蕭戰轉身,看向他。
“毛指揮使,明日侯爺到之前,咱們要做兩件事。”
“請說。”
“第一,繼續審訊鐵掌幫餘黨,看能不能挖出更多關於天師府的線索。”
“第二,派人暗中監視龍虎山方向,若有異動,立刻彙報。”
毛驤點點頭:“下官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離去。
蕭戰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方隱隱約約的山影,心中默默道:
侯爺,明日,咱們就一起去會會那龍虎山天師府。
看看到底是誰,敢在這大明的天下,做那等喪盡天良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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