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三。
上巳節。
應天府的桃花開了滿城,粉嘟嘟的,襯著灰濛濛的城牆,像少女臉上的一抹胭脂。
東宮後院裏,兩棵小桃樹也開了花,不熱鬧,稀稀拉拉的幾朵,可朱雄英很高興,圍著樹轉了好幾圈,仰著臉數花骨朵,數到十就亂了,從頭再數。
徐妙錦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把木劍,不耐煩地催他:“數完了沒有?該練劍了!”朱雄英不理她,繼續數,數到十五又亂了,他急了,跺著腳喊:“舅舅,這棵樹到底開了多少朵花?”
常昀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兵書,可他沒有看。他在看雄英,看妙錦,看那兩棵歪歪扭扭的小桃樹。
陽光從桃樹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雄英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跑起來像一隻蝴蝶。妙錦穿著一身紅色小勁裝,紮著高高的馬尾,像一團火。
“十九朵。”常昀說。
朱雄英又數了一遍,果然是十九朵,他高興得跳起來,拍著手喊:“舅舅好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
常昀沒有說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不需要數,他隻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是天人境,雖然傷了根基,可眼力還在。
別說十九朵花,就是一片葉子上有幾根葉脈,他也能一眼看出來。可雄英不懂這些,他隻知道舅舅很厲害,什麼都會。
徐妙錦不耐煩了,拉著朱雄英的袖子:“快來練劍!你再磨蹭,今天上午的劍法就練不完了!”
朱雄英被她拽了一個趔趄,連忙站穩,從地上撿起木劍,擺好架勢。
兩個孩子在桃樹下練劍,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常昀教他們的劍法很簡單,來來去去就三招,刺,劈,挑。
不花哨,不漂亮,可很實用,戰場上不需要花哨,需要的是快,準,狠,一劍刺出去,就要刺中要害,一劍劈下去,就要劈開骨頭,一劍挑起來,就要挑斷筋脈。
雄英和妙錦還小,手上沒力氣,可他們的架勢已經像模像樣了。常昀看著他們,心裏在想一件事。
他能教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他的傷一直沒好,太醫說,傷了根基,很難恢復。
他不怕死,可他怕死了以後,雄英怎麼辦,妙錦怎麼辦,這個江山怎麼辦,他需要在死之前,把該教的都教了,把該鋪的路都鋪了,把該殺的人都殺了。
三月十五,朱元璋在禦書房召見常昀。常昀進門的時候,朱元璋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那棵老槐樹。
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朱元璋的背有些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看著常昀。
“來了?”
常昀單膝跪地:“臣常昀,參見陛下。”
朱元璋擺了擺手:“起來,坐下說話。”
常昀站起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朱元璋走回龍椅坐下,看著常昀,看了很久。常昀的臉色還是很白,嘴唇還是發紫,眼眶還是凹進去,顴骨還是突出來。他瘦了很多,衣裳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可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很直,脊背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
“傷還沒好?”朱元璋問。
“好多了。”
朱元璋不信,可他沒再問,他知道常昀不會說,問了也是白問,他嘆了口氣,從禦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常昀。
“你看看這個。”
常昀接過摺子,開啟,摺子是錦衣衛送來的密報,上麵寫著幾個藩王的動向。
燕王朱棣在北平招兵買馬,訓練軍隊,晉王朱棡在太原修繕城牆,囤積糧草,周王朱橚在開封結交江湖人士,收買人心。
三個藩王,三個方向,三股勢力,他們在等,等朱元璋死,等雄英登基,等機會。
常昀看完摺子,合上,放在案上。
“陛下想怎麼辦?”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常昀以為他睡著了,他才睜開眼。
“朕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你替朕管。”
常昀沒有說話,他知道朱元璋的意思,不是讓他管藩王,是讓他殺藩王,等朱元璋死了,等雄英登基,等那些藩王造反,他替雄英把他們都殺了。
殺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這是朱元璋給他的任務,也是他給自己的任務,他答應了朱標,要看著雄英長大,看著他成親,看著他當皇帝,誰擋路,他就殺誰。
“臣明白了。”常昀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禮。
朱元璋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常昀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朱元璋又叫住他。
“常昀。”
常昀停下來,轉過身。
“你還能活多久?”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三十年,總歸是夠了。”
朱元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揮了揮手,常昀推門走了出去,身後,禦書房的門慢慢關上,隔絕了裡外的光線。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王忠以為他睡著了,他才睜開眼。
“王忠。”
“奴纔在。”
“去告訴太醫院,把最好的葯都給常昀送去,朕要他活著,活著給雄英撐腰。”
王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批摺子。
四月初八,浴佛節,常昀帶著朱雄英和徐妙錦去了城外的報恩寺,不是去燒香,是去爬山。
報恩寺建在山上,山不高,可台階很多,一千零八級,從山腳鋪到山頂,常昀走得很慢,一步一級,不急不躁。
朱雄英跟在他後麵,走了一會兒就喘了,腿也軟了,可他咬著牙,沒有喊累,徐妙錦比他強,走在他前麵,還回頭笑話他:“太孫殿下,你不行啊,連我都追不上!”
朱雄英不服氣,加快腳步,追上去,可追了幾步就追不動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常昀停下來,看著他。
“雄英,你知道為什麼要爬山嗎?”
朱雄英搖了搖頭。
“因為山頂有風景,你不爬上去,就永遠看不到。”
朱雄英似懂非懂,可他記住了舅舅的話。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這一次,他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到山頂的時候,他的腿在抖,可他的眼睛在笑。
他看見了遠處的長江,看見了江上的船,看見了江邊的城。城很大,房子很多,人很多。他第一次從這麼高的地方看應天府,覺得這座城很美,美得像一幅畫。
“舅舅,雄英爬上來了!”
常昀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徐妙錦站在旁邊,也在看風景,可她看的不是城,是雲。雲從山腳下升起來,一團一團的,像棉花糖。她伸出手,想去抓,可抓不到。
“大哥哥,雲為什麼抓不到?”
“因為雲是水做的,你抓不住。”
徐妙錦似懂非懂,可她記住了,雲是水做的,抓不住,那她以後不抓了。
常昀站在山頂,看著遠處的城,看了很久。風從江麵上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一股水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不那麼悶了。也許不是身體好了,是心情好了。看著雄英和妙錦在山頂上跑來跑去,聽著他們的笑聲,他覺得活著挺好的。哪怕活不久,也挺好的。
五月初五,端午節。朱元璋在奉天殿設宴,宴請文武百官。常昀去了,帶著朱雄英和徐妙錦。兩個孩子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
朱雄英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小龍袍,頭上戴著金冠,像個小小的皇帝。徐妙錦穿著一身紅色小裙子,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像個年畫裏的娃娃。
滿朝文武看著他們,議論紛紛,有人說太孫長大了,有人說徐家的小丫頭真漂亮,有人說鎮北侯這是把太孫當兒子養。
常昀聽見了,沒有說話。他不是把雄英當兒子養,雄英是朱標的兒子,是他的外甥,是他答應要護著的人。他隻是在做他該做的事。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常昀,看著朱雄英,看著徐妙錦,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王忠看見了,覺得陛下笑得很舒心。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陛下笑了。
宴席散了,常昀帶著朱雄英和徐妙錦走出奉天殿。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台階上,白慘慘的,像鋪了一層霜。
朱雄英拉著常昀的手,仰著臉問:“舅舅,父王是不是也在天上看著雄英?”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朱雄英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像夏天的太陽,熱熱的,燙燙的。
“那雄英要好好練武,好好念書,讓父王在天上看著雄英長大!”
常昀沒有說話,握緊了朱雄英的手。朱雄英也握緊了他的手。兩人就這樣握著手,走下台階,走出宮門,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地走在長街上,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靜的夜裏傳得很遠。常昀坐在馬車裏,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冷冷清清地掛在那裏,像一隻眼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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