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司的第一次全體會議,開得比我預想中要早。
入職第三天傍晚,工作機震了。孟婆在群裏發了一條通知,措辭客氣得像社羣居委會組織老年人體檢:“各位同事,今晚戌時三刻在司裏開個短會,碰一下近期工作。能來的盡量來,來不了的托人捎句話。老規矩,別空手。”
別空手。我盯著這三個字琢磨了半天,沒琢磨出意思來,於是給江珧發了條私信。他回得很快,語音訊息,背景音是嘩嘩的水聲,像是在江邊。
“就是字麵意思,別空手。去城隍司開會,每個人得帶一樣東西。不拘什麽,但要‘有用’。孟婆講究這個——她說空手進門,是把事情往外推;手裏有東西,纔是來辦事的樣子。您太爺爺在的時候,每回都帶一壺酒,司裏存著,開完會大家分著喝。”
“帶錯了怎麽辦?”
“不會錯。您覺得該帶什麽就帶什麽,孟婆從不說人帶錯了。她隻會看一眼您帶的東西,然後笑一下。笑的時間長短,就是評價。”
我掛了電話,在店裏轉了一圈。紙錢香燭不合適,那是賣給陽間燒過去的,帶去城隍司跟帶著煤球去煤礦沒什麽區別。太爺爺留下的酒倒是現成的,但酒在青瀾水府那條線上還掛著賬,拿去別處用怕是不妥當。
最後我拿了一樣東西。
戌時是晚上七點。戌時三刻,七點四十五分。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裏路燈亮了一半,我鎖好渡緣堂的門,按照江珧發來的定位往城隍司走。定位顯示的位置在老城區最東邊,靠近古城牆遺址的位置,地圖上標注的是“江北市民俗文化研究會”。我騎車到門口的時候差點以為找錯了地方——鐵柵欄門,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傳達室亮著日光燈,一個老大爺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跟任何一個事業單位的門衛室沒有任何區別。
“找人還是辦事?”大爺頭也沒抬。
“開會。”
“哪個科室?”
“城隍司。”
他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緣看了我一眼。那是一雙很渾濁的眼睛,眼白泛黃,但瞳孔深處有一點針尖大的光,像是夜裏的貓。他看了我幾秒鍾,拉開抽屜摸出一個登記簿,翻開,指了空白的一行。
“簽個名。”
我簽了。登記簿是那種老式的牛皮紙封麵,內頁的表格印著“來訪日期”“姓名”“事由”“備注”。我簽完往前翻了翻,上一頁最後一個簽名是我太爺爺——陳懷安,日期是二十年前臘月十九。他來的事由寫的是“辭行”,備注一欄空著。
臘月十九。我算了一下日子,那是太爺爺走的前四天。
傳達室大爺把登記簿收回去,從抽屜裏又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枚胸牌,藍底白字,上麵印著“訪客”兩個字,別針式,別在胸口就能進大門。我接過胸牌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冰涼,硬,像是隔著一層皮摸到了骨頭,骨頭的溫度比皮還低。
“沿著走廊走到頭,最後一間。”他重新舉起報紙,日光燈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路過第二間的時候別往裏看。”
“為什麽?”
報紙後麵沒有回答。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發出極輕極細的電流聲,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哼著一個調子。
我沿著走廊往裏走。走廊是老式辦公樓那種格局,水磨石地麵,牆壁下半截刷綠漆,上半截刷白灰,天花板上每隔幾米一盞吸頂燈,燈罩裏積著幾十年沒清理過的飛蟲屍體。第一間辦公室門關著,門牌寫的是“檔案室”,窗戶被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見。
第二間辦公室門半開著。
門牌上三個字:“在人間”。
我走過去的時候,餘光不受控製地往門縫裏掃了一下。房間裏沒有燈,但也不是完全黑的——裏麵有光,是從地麵往上照的,暗紅色的,像是一整片地磚都在微微發光。光裏麵站著幾個人形的輪廓,高矮胖瘦不一,每個人的腳踝上都係著一根紅線,紅線另一端連在牆上的某處,密密麻麻地垂著,像輸液管,又像臍帶。房間最深處有一個人正緩緩轉過頭來,動作慢得像是水底的暗湧。
我把視線收回來,腳步沒停。
那個人有沒有完全轉過來,我不知道。但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裏進去的,是直接從後腦勺某個位置滲進來的,像一滴冰水沿著脊椎骨往下流。
“還沒輪到你。”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耐心,像是在安撫一個提前醒來的人。
我走到走廊盡頭。最後一間辦公室的門關著,門牌上寫的是“城隍司”,三個字用的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毛筆字,筆畫端正到近乎刻板,墨色濃黑,湊近了能聞到鬆煙的味道。門板上貼著一張A4紙,上麵列印著一行字:“開會中,直接進。”
我推開門。
裏麵的空間比從走廊裏看要大得多。不是視覺上的大,是身體感覺上的大——跨過門檻的一瞬間,空氣的質地變了,從辦公樓裏那種幹巴巴的、帶著灰塵和舊紙張味道的空氣,變成了另一種更濕潤、更重、更有密度的空氣。溫度也降了幾度,不是空調的那種冷,是地下室或者山洞裏的那種涼,從四麵八方均勻地滲過來,像是空氣本身就有溫度記憶,記得某些比人間更深的所在。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不是會議室那種橢圓形長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拚起來的,三張桌子接成一排,桌麵上鋪著一塊褪了色的紅絨布,布麵上有幾處燙痕和洗不掉的舊漬。桌子兩側坐著人——有的像人,有的不太像。
孟婆坐在桌子頂頭。
她的樣子跟群裏那張黑白遺照差不多,六十來歲,微胖,頭發花白,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料子是棉的,洗得微微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從事基層工作的人特有的表情——不冷漠,也不熱情,是一種見慣了各種情況之後的、波瀾不驚的耐心。
她麵前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江北市民俗文化研究會 1998年先進工作者”。缸子裏的茶已經泡得沒了顏色,幾片茶葉沉在缸底,偶爾被她的動作帶起來,翻一個身,又沉回去。
“來了啊。”她看見我進門,朝桌子空著的一把椅子努了努嘴,“坐。你太爺爺以前就坐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是藤編的,扶手上的藤條被磨得發亮,坐墊中間微微凹陷下去,剛好是一個人的形狀。我坐下去的時候,椅背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像是認出了某個闊別已久的重量。
“人齊了,”孟婆環顧了一圈,“開始吧。”
我這才注意到桌子兩側都坐著誰。
左手邊第一個是一條江。不是比喻,是一條江。她坐在椅子上,但椅子麵以上不是人的身體,是一道從地麵湧上來的水流,水的形狀大致勾勒出一個女性的輪廓——有頭,有肩,有雙臂,但所有線條都是流動的,不斷有水珠從輪廓表麵滾落下來,落在椅子麵上,又沿著椅腿流回地麵,重新匯入那道水流。她的麵容在水流中若隱若現,五官是固定的,但表情是流動的,像江麵上同時映著雲、月光和岸上的燈火,每一樣都看得見,每一樣都在變。
她麵前放著一隻青瓷杯,杯裏的水自己微微蕩漾著,像是杯底有一眼極細小的泉。
左手邊第二個是老槐。今晚他比昨夜見我的時候更實了一些,至少腰部以下能看出兩條腿的輪廓了,雖然腳踝以下還模糊著,像是樹根紮進看不見的泥土裏。他麵前什麽都沒有放,雙手交疊在桌上,十根手指的關節處都冒著極細的綠芽。
右手邊第一個是一團黑霧。霧裏隱約有一個人形,但具體長什麽樣完全看不清,隻能感覺到那團霧在不斷地翻湧、收縮、膨脹,像是在呼吸。霧氣邊緣偶爾會凝結出一張臉的輪廓——有五官,有表情——但往往隻停留半秒就散開了,來不及辨認。
右手邊第二個是一張空白遺像。
相框是黑色的,大約八寸大小,靠在椅背上,角度剛好對著桌子。相框裏的照片區域是一片空白,不是白紙那種白,是霧那種白,灰白灰白的,像是一個什麽都沒有拍到但又沒有過曝的鏡頭。相框下方夾著一朵白紙紮的小花,紙張已經舊得發黃了。
我正看著那張空白遺像,相框裏忽然有了變化。
灰白的霧麵上,浮現出一雙眼睛。
隻有眼睛,沒有臉。眼形細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淡很淡的褐色,像是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照片。那雙眼睛隔著相框的玻璃看著我,眨了眨。
我差點從藤椅上站起來。
孟婆用搪瓷缸子的蓋子敲了敲缸沿。“別嚇著新同事。”然後轉向我,“那是白姑。她的情況比較特殊——沒有臉,隻有一雙眼睛。不是丟了,是從來沒長過。她在司裏負責認人,過黃泉渠的魂,她看一眼就知道是誰。臉對她來說是多餘的東西。”
相框裏的眼睛彎了彎,像是在笑。然後重新隱沒進灰白的霧裏,相框又變成了一片空白。
“行了,說正事。”孟婆把搪瓷缸子放下,從褂子口袋裏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封麵上印著“工作手冊”四個字,翻開,裏麵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字。“最近三個月,青瀾江流域非人事件十七起,比去年同期多了六起。老碼頭水下那片區域,鐵鏈鬆了兩次,昨天又鬆了一次。”
一條江的水形微微晃動了一下,發出一陣很輕的水聲,像是江底暗流湧過石縫。
“我查了水脈。”她開口了,聲音不是從水形的某個具體位置發出來的,而是整個水流都在震動,像是聲音均勻地分佈在每一滴水裏。“鐵鏈底下連著的東西,這三年來一直在動。很慢,比江底泥沙的移動還慢,但一直在動。上一次動是二十年前。”
孟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抬起頭看我。
“陳渡,你太爺爺二十年前臘月十九來司裏辭行。那天他說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老碼頭水下第三層那口豎井裏的東西。他說——”
她翻到筆記本的某一頁,用手指著念出來。
“‘豎井底部有東西在往上爬。我守了四十年,它往上爬了大概三尺。速度不快,但沒停過。我走之後,如果它爬到了第二層,就讓下一任守渡人去找水府那位。’”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我。
“你太爺爺說的‘下一任守渡人’,是你。”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一條江的水聲停了。老槐手指關節上的綠芽縮回去了一點。那團黑霧翻湧的速度慢了下來。空白遺像裏連灰白的霧都不動了。
我低頭看了看虎口上那個青翠的印記。它沒有發燙,但顏色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像青瀾江漲水時那種快要溢位堤岸的、沉甸甸的青色。
“我昨晚下水的時候,看見井壁上有手指抓出來的痕跡,”我說,“從井底往上,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停了。最後是一個手掌印,大小跟我的手差不多。”
我說完這句話,孟婆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我注意到她端缸子的手——手指很穩,穩得過了頭,像是用全身的力氣在維持這個動作。
一條江的水形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水珠四濺,落在桌麵上,落在紅絨布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那個手掌印,”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均勻分佈在所有水裏的震動,而是集中在某一個點,像是一個人在某個瞬間忘記了自己是一條江,變成了一個人,用人的聲音在說話,“是我按的。”
所有人都看著她。
水流慢慢聚攏,重新凝聚成那個女性的輪廓。她低頭看著自己麵前那隻青瓷杯,杯裏的水不再蕩漾了,平靜得像一麵小小的鏡子,映出她的臉——五官在水麵下清晰了一瞬,是一張很年輕的女人的臉,眼睛細長,嘴角有一顆極淡的痣。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那時候青瀾江還不叫青瀾江,岸上也沒有城。我是一條沒有名字的江,從山裏流出來,自己也不知道要流到哪裏去。水底那口豎井比我還要老,我流過它上麵的時候,它就已經在那裏了。”
她的水形收縮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井底有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麽,隻知道它一直在往上爬。手指摳進岩石裏,一點一點往上挪。我在它上麵流了很多很多年,能感覺到岩石在震動,很輕,輕得隻有水能感覺到。它爬得很慢,一個人的一輩子都不夠它往上挪一寸。但它沒有停過。”
“後來呢?”老槐問。他的聲音像風穿過枯枝,沙沙的。
“後來岸上有了人。人給江起了名字,叫青瀾。人修了碼頭,建了城。人把船停在江麵上,把網撒進水裏,把屍體沉進江底。我流過這些,什麽都看見了,什麽都記著。但水底那口井裏的東西,我還是不知道是什麽。”
她的水形轉向我。水珠從她麵部輪廓上滾落,像是眼淚,但她的聲音沒有哭的意思。
“有一年——我不記得是哪一年了——我從源頭到入海口,整條江的水都變溫了。溫得不對勁,像是從地底深處被什麽東西捂熱了。水溫升高的第三天夜裏,井底的東西開始動了。不是之前那種一寸一寸的挪,是真的動了。它往上爬了大概三尺,井壁上的岩石被它的手指一塊一塊摳碎,碎屑浮進水裏,我整條江的水都帶上了一股岩石粉末的味道。”
“它停在哪裏?”我問。
“停在三分之二的位置。”一條江的水形指了 telemetry 自己的胸口,正好是水麵下大概三分之二深度的位置。“就是你說的那個手掌印那裏。它爬到了那裏,伸出手,在井壁上按了一個掌印。然後停了。”
“停了多久?”
“到現在。”她說,“從它按那個掌印到今晚,我流過的每一個日夜加起來,就是它停下的時間。這期間它沒有再動過。直到三年前,鐵鏈開始鬆了。”
孟婆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三年前,”她翻著筆記本,“三年前的立秋後第一個滿月夜,老碼頭一棵槐樹被雷劈了。同一天夜裏,水底第二層的鐵鏈第一次鬆動。城隍司派人下去查過,鐵鏈末端原本固定在豎井入口的岩壁上,固定了不知道多少年,那天夜裏突然往外滑了三寸。”
老槐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關節上的綠芽全部縮了回去,縮排麵板底下,像是躲起來了。
“那晚是我大兒子被雷劈的日子。”他說,“也是渠婆三年沒有收到種子的開始。”
孟婆看著他,又看了看我,最後看回自己的筆記本。
“不是巧合。”她說,“在咱們這一行,同一時間發生的三件事,從來沒有巧合。樹被雷劈,鐵鏈鬆動,井底的東西醒了。這三件事連在一起,就是同一個東西在動。”
“什麽東西?”我問。
孟婆沒有直接回答。她把筆記本往前翻了幾頁,翻到某一頁停下來,從本子裏抽出一張折著的紙。紙張很舊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開啟之後上麵是一幅手繪的圖。炭筆畫的,筆觸粗糲但準確,畫的是老碼頭水下的豎井剖麵——井壁上的抓痕、三分之二處的手掌印、井底深處一團被塗得漆黑的形狀。
圖的下方有一行字,是我太爺爺的筆跡。
“此物非人非鬼非神非妖。問過水府,水府不知。問過城隍,城隍不言。問過孟婆,孟婆說:等他爬上來就知道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太爺爺的毛筆字我太熟悉了,手劄上每一頁都是這個字型——端正、蒼勁、一筆一劃都不馬虎。但這一行的筆跡跟手劄上不一樣。不是字型不一樣,是寫字的手不一樣。手劄上的字是穩的,筆力勻稱,是從容的人寫的。這張紙上的字,筆力忽輕忽重,“城隍不言”的“言”字最後一橫拖得很長,末尾有一個細微的抖動的弧度,像寫字的人在那個瞬間手顫了一下。
我太爺爺那樣的人,手會顫嗎?
“他說什麽?”一條江問。
我把那行字唸了出來。唸到“等他爬上來就知道了”的時候,一條江的水形忽然凝固了一瞬——不是結冰,是水流突然靜止,所有正在滾落的水珠懸在半空中,像是時間在那半秒裏被抽走了。然後水珠落回她身上,重新開始流動,一切恢複如常。
“這話我聽過。”她說,“很久以前,井底那個東西按完手掌印停下來之後,我聽見有人在水麵上說了這句話。聲音穿過江水傳下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誰說的?”
“看不見臉。隻聽見櫓聲,像是一條船經過老碼頭。櫓聲響了三下,那人說了一句話,然後櫓聲就遠了。”一條江的水聲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回憶,“他說的是:‘等你爬上來,我渡你。’”
房間裏又安靜了。
孟婆把那張圖紙重新摺好,夾回筆記本裏。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給什麽東西留出消化的時間。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麵前空蕩蕩的桌麵。
“你帶了什麽來?”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鑰匙。渡緣堂大門的備用鑰匙,黃銅的,被磨得發亮,鑰匙柄上係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頭拴著一枚銅錢。銅錢是道光年間的,正麵“道光通寶”,背麵滿文,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這是太爺爺留下的鑰匙,他走之前從鑰匙串上摘下來放在手劄上麵,二十年沒有動過。
孟婆拿起鑰匙,翻過來看了看銅錢,又放回去。
她笑了。
笑的時間不長不短,大概三秒。然後把鑰匙推回我麵前。
“你太爺爺第一次來司裏開會,帶的也是這把鑰匙。那時候渡緣堂剛掛牌,鑰匙是新的,銅錢是他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的。他跟我說,守渡口的人,手裏得有把鑰匙。渡口是門,鑰匙開的不隻是鋪子的鎖。”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經沒有顏色的茶。
“你帶的跟你太爺爺一樣。不是鑰匙一樣,是——”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是你拿起這把鑰匙的時候,想的跟他一樣。”
窗外傳來一陣風。民俗文化研究會的舊辦公樓裏,某扇沒關好的窗戶被吹開了,發出吱呀一聲。走廊深處,那間叫“在人間”的辦公室的門,也輕輕動了一下。
一條江站起來。水流從椅子上漫開,在地麵上鋪成薄薄的一層,然後重新立起來,凝聚成人形。她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虎口上的印記。水珠從她的麵部輪廓上滴落,落在我的手背上,溫的。
“二十年前,有個人坐著一條船從老碼頭出發,櫓聲響了三下就消失在江霧裏。從那以後,水底那口井就安靜了。”她說,“那個人是誰,你比我清楚。”
她轉身走向門口,水流漫過門檻,消失在走廊裏。地麵上留下一道濕痕,濕痕的形狀像一條江的流域圖——主流、支流、江心洲、拐彎處的沉積灘,每一處都在地板上清晰地浮現了片刻,然後慢慢蒸發。
老槐也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聲音從灰布長衫裏悶悶地傳出來。
“下次去第三層,替我帶句話給渠婆。”
“什麽話?”
“槐花開了。”
他走了。走廊裏傳來柺杖點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一個老人在數自己的步子。
黑霧散開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它隻是從椅子上的一個人形,緩緩擴散成滿屋的薄霧,然後從門縫、窗縫、牆縫裏滲出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空白遺相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相框自己從椅背上滑下來,豎著飄到門口,在門檻上方停了一下。相框裏的灰白霧氣翻湧了一瞬,那雙眼睛再次浮現出來,細長的眼形,淡褐色的瞳仁,隔著玻璃看著我。
然後相框微微傾斜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它飄出門口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相框裏發出來的,是從我自己的記憶深處某個從未開啟過的角落湧上來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極深的水底傳上來——
“你的眼睛,長得像你太爺爺。”
相框消失在走廊裏。
房間裏隻剩下我和孟婆。
她把搪瓷缸子裏的殘茶倒進牆角的一盆綠蘿裏,蓋上蓋子,把筆記本揣回口袋。然後從桌子底下拎出一個塑料袋,放在我麵前。
塑料袋是超市的那種,上麵印著“江北市人民超市”,裏麵裝著幾遝黃表紙、一捆香、一小袋硃砂。
“這個月的辦公用品,”她說,“省著點用,司裏經費緊張。硃砂是上次城隍爺過壽剩下的,別浪費。”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太爺爺走之前,在我這兒存了一壺酒。說等他孫子來入職的時候,拿出來大家喝。”她從門邊的櫃子裏取出一隻陶壺,放在桌上,“今天人齊,喝了吧。”
陶壺是粗陶的,沒上釉,壺身被手摸得發亮。我拔開壺塞,酒香湧出來——不是烈酒的香,是米酒的那種甜香,帶著一點點酸,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我倒了兩杯。一杯推到她麵前,一杯自己端起來。
“太爺爺那壺酒,不是欠水府的嗎?”我問。
孟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他欠了很多人。”她說,“欠水府一碗,欠老槐一趟,欠一條江一個答案,欠渠婆一句帶不到的話。他這輩子,還不清的債比還清的多。但他從來不賴。”
她仰頭把酒喝了。
我也喝了。米酒入喉,溫的,甜的,酸的,帶著壇底的陳味。味道在舌根停了一下,然後往更深的地方走,走到喉嚨,走到胸腔,走到某個說不清位置的地方,在那裏微微燙了一下。
“他欠你的呢?”我問。
孟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笑了笑。這次笑的時間很長,長到我覺得她不是在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回答某個很久以前別人問過她、她一直沒有回答的問題。
“他欠我一個交代。”她說,“二十年了,他該回來給我這個交代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麵前是太爺爺存了二十年的酒壺,壺底還有小半壺酒,液麵上漂著一粒米,二十年了還沒沉下去。
窗外,江北市的夜晚正在變深。遠處青瀾江的方向,江霧貼著水麵流動,霧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不是燈,不是月亮,是水底下透上來的、幽綠色的、極深極深的光。
它閃了一下。
然後滅了。
我把壺裏剩下的酒喝完,把那枚銅錢鑰匙揣回口袋,起身走出了城隍司。走廊裏,第二間辦公室的門已經關上了,門縫裏沒有暗紅色的光,什麽光都沒有。
經過傳達室的時候,老大爺還坐在日光燈下看報紙。他頭也沒抬,說了一句話。
“下次來,走側門。正門夜裏十點鎖。”
我應了一聲,推開鐵柵欄門,走進江北市的夜色裏。
背後的舊辦公樓安靜地立在古城牆遺址旁邊,牆上的爬山虎在夜風裏輕輕翻動著葉子,每一片葉子的背麵都映著一點從窗戶裏漏出來的燈光。二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窗簾後麵有一個人影,端著搪瓷缸子,站了很久。
我沒有回頭。
虎口上的印記在夜風裏微微發燙,青得像青瀾江漲水時那種快要溢位來的顏色。
渡緣堂門口,老槐樹滿樹的花苞又大了幾分,有幾朵已經微微綻開了邊緣,露出裏麵白得發藍的花瓣。花香很淡,淡到要站在下風口才能聞到,但一旦聞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我推開門,鋪子裏的香燭同時亮了一下,又滅了。
太爺爺的手劄還攤在櫃台上,翻開的那一頁被夜風翻到了另一頁。新翻到的那一頁上隻有一行字,墨色很新,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渠婆說:槐花開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下麵添了一行。
“老槐讓我告訴你: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