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梧桐巷回到渡緣堂的時候,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影子。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篩出細碎的光斑,那個人就站在光斑中間,身形輪廓都模糊,像是一團被捏成人形的黑霧。我走近了纔看清——是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頭,腰背佝僂得厲害,手裏拄著一根樹根做的柺杖。柺杖的底端紮進泥土裏,周圍的地麵上鼓起了幾條細密的根須,像是還在往地下生長。
“你就是陳懷安的孫子?”老頭抬起眼打量我。他的眼珠是一種很深的褐色,瞳仁不是圓的,是豎的,像山羊又像某些樹皮上的裂紋。
“您是?”
“群裏那個‘老槐’。”他拿柺杖點了點地麵,樹根柺杖的末梢又往土裏鑽深了幾分,“本家姓槐,沒名字。城隍司登記的時候隨便填了個‘槐祖’,後來孟婆嫌難聽,給改成老槐了。”
我掏出工作機翻了翻群成員列表,果然有個頭像是老槐樹的。頭像照片裏那棵樹我越看越眼熟,抬頭一比對,就是我店門口這棵死了三年的老槐樹。昨夜它剛爆了幾片新葉子,今天再看,枝條上已經密密匝匝地冒出了一層鵝黃的嫩芽,在月光底下像舉著滿樹的小蠟燭。
“這樹是您?”
“是我,也不是我。”老槐在樹根上坐下來,柺杖就立在旁邊,自己站得穩穩的,“我們槐家這一支,人樹同根。樹活著,我就活著。樹死了,我就剩個影。你這鋪子門口的這棵是我大兒子,三年前被雷劈了,我這把老骨頭就跟著一天不如一天。”他指了指枝頭那些新芽,“昨晚你簽了契,我大兒子跟著醒過來,我今天才能走出這條巷子。”
我注意到他說的是“大兒子”,不是“樹”。在江北城隍司的語境裏,一棵樹可以是一個人的兒子,這件事我已經不覺得奇怪了。
“您找我有事?”
“有訂單。”老槐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不是手機,是一截樹皮,內側用銳器刻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筆畫刻深了滲出汁液,已經幹成了深褐色的痕跡。“我不會用那個機器,眼花,手指頭也粗。以前訂單都是你太爺爺替我謄到本子上,再自己去跑。”
我接過樹皮。上麵刻的資訊很簡略,收件地址是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地方——青瀾江,老碼頭,往水下第三層。收件人寫的是“渠婆”,物品是一包槐樹種子。
“老碼頭我知道,”我說,“往水下第三層是什麽意思?”
老槐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他灰布長衫的下擺飄起來,底下空空蕩蕩的,沒有腿,隻有一團盤根錯節的根須勉強聚成一個人下半身的形狀。那些根須在月光下微微蠕動,像是還在不斷生長又不斷枯萎。
“青瀾江的老碼頭,水下有三層。”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變低了,像風吹過樹洞,“第一層是民國二十七年發大水淹掉的碼頭舊址,石板台階還在,沉在水底三米。第二層是明代的古渡口,石樁和係船柱,沉在水底七米。”
“第三層呢?”
“第三層沒有人說得清是什麽時候的。我在這條江邊長了四百年,我父親長了六百年,我爺爺長了八百年——往上數,槐家在這條江邊的根比青瀾江的名字還老。但我們誰也說不清水下第三層是什麽時候沉下去的。”老槐的豎瞳收縮了一下,“隻知道那地方沉下去的時候,江還不叫青瀾江,岸上還沒有人。”
我把樹皮翻過來,背麵還刻著一行更小的字,筆畫極輕,像是刻的人猶豫了很久才下刀。
“渠婆是誰?”
“是我老伴。”老槐的根須往土裏又沉了沉,整個人顯得更矮了一些,“槐樹分雌雄,我是雄株,她是雌株。四百年前我倆同時從種子發出芽來,隔著三裏地,根係在地下悄悄長,長了二十年才第一次碰觸到對方的根尖。又長了一百年,兩條主根才真正纏在一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頭頂老槐樹的枝條輕輕搖晃,滿樹的新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另一棵槐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回應他。
“民國二十七年發大水那年,老碼頭被衝垮,岸塌了一大片。她的樹被連根拔起,卷進了江裏,沉下去就再也沒有浮上來。我沿著江找了三年,最後是水府的人告訴我,她被渠水收了,留在水底第三層,做了看渠的渠婆。”
“渠水是什麽?”
“青瀾江底下有一條暗渠,通著地下水脈。那暗渠裏的水跟江水不一樣,不是從上遊流下來的,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水府管那條暗渠叫‘黃泉渠’,說它是陽世水脈和陰司忘川之間的一條岔道。”老槐的聲音越來越輕,“渠婆就是守在岔道口的。有人從陽間落水,魂要從暗渠走,經過岔道口的時候,渠婆看一眼,就知道該放去水府還是送去忘川。做這個活計的,不能是活人,不能是死人,也不能是水府裏正經登記在冊的非人。隻能是她那樣的——沉在水底,既沒死透,也沒活著。”
他把樹皮從我手裏拿回去,用指腹摩挲著上麵那行小字,摩挲了很久。
“以前你太爺爺每個月替我跑一趟,帶著一包槐樹種子下去看她。種子不是讓她種的,水底第三層種不出東西來。是讓她聞的。她說水底什麽都聞不到,隻有泥沙和鏽鐵的氣味。槐樹種子的味道她記了四百年,聞到那個味道,就知道岸上的我還在長。”
“我太爺爺怎麽下去的?”
“他有他的辦法。”老槐看了我一眼,“你手上的印,顏色比他深。”
我低頭看了看虎口上那個城隍印的痕跡。月光底下,黑色裏透出的那層青色比昨夜又濃了一分,像是江水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滲透進麵板裏。
“這包種子,今晚要送?”
“今晚。”老槐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布包,針腳縫得密密實實,布料是發黃的粗棉布,上麵印著褪了色的藍印花紋。“立秋之後第一個滿月夜,是暗渠水流最緩的時候。隻有這一夜,渠婆可以從岔道口走開一小會兒,到第三層的邊緣來接東西。錯過今晚,就要再等一年。”
他把布包放在我手心裏。包不大,但分量很沉,沉得不像一包種子。我隔著布料捏了捏,裏麵是一顆一顆細小的顆粒,每一顆都硬實飽滿,帶著植物種子特有的那種幹燥而蓬勃的生機。槐樹種子的香氣從布縫裏透出來,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很古老的、接近於泥土和木頭本身的味道。
“種子不用交到她手裏,”老槐說,“放到第三層的石板上就行。她會自己來取。”
他站起來,根須從土裏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陣細密的斷裂聲,像無數根細線同時崩斷。他拄著柺杖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
“我大兒子被雷劈的那天,是立秋後的第一個滿月夜。”他的聲音從灰布長衫裏悶悶地傳出來,“三年了,她聞不到種子的味道,不知道我還在長。”
他沒有回頭,拄著柺杖繼續走。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整個人影越來越淡,最後像一滴墨落進水裏,緩緩洇開,散進了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地上隻留下一行淺淺的足跡,每一個腳印裏都長著一小簇嫩綠的苔蘚,像是他走過的地方,連泥土都在盡力活著。
我把布包揣進懷裏,關好渡緣堂的門,往青瀾江的方向走。
老碼頭在江北市最西邊,八十年代建了新碼頭之後就被廢棄了。石階從岸上一直延伸到水裏,上半截還看得見青石板的輪廓,下半截沉在水麵以下,月光照下去隻能看到幾級模糊的暗影。江水拍在石階上,發出一種很鈍的響聲,不像拍在石頭上,像拍在什麽更柔軟的東西上。
我站在最後一級露出水麵的石階上,把鞋脫了,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虎口上的印記開始發燙,不是昨夜那種被烙鐵貼住的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熱度,像是脈搏在麵板底下跳動。我把腳伸進水裏,江水比想象中要溫,溫得不對勁——立秋之後的江水本應該是涼的,但腳踝以下的水溫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底下捂熱了。
往下走。
第一級沒入水麵的石階,水到腳踝。第二級,水到小腿。第三級,水沒過膝蓋。每一步踩下去,石階都在腳底穩穩地承著,台階的棱角被水流磨圓了,踩上去滑膩膩的,附著一層年深日久的水垢。
走到第五級的時候,水已經到了腰。我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沉了下去。
水下比水麵上亮。
不是日光那種亮,是一種從水底深處透上來的幽綠色的光,像是極深的地方有一盞巨大而古老的燈,光穿過不知道多少層水幕之後變得柔和而均勻,把整個水下的世界照得像一個將明未明的清晨。石階繼續往下延伸,每一級都清晰可見,階麵上覆著細細的泥沙,我的腳踩下去,泥沙揚起,又緩緩落回原處。
第一層在大概三米深的位置。
民國二十七年沉下去的老碼頭舊址,石階在這裏拐了一個彎,往右延伸出一片平台。平台上有係船的石樁,有倒塌的木架,還有一塊半埋在泥沙裏的招牌,上麵“江北碼”三個字還勉強認得出來,“頭”字已經斷了,斜插在泥沙裏,像一塊墓碑。幾條巴掌大的魚從我身邊遊過,鱗片在幽綠色的光裏閃著暗銀色的光澤,它們經過那塊招牌的時候忽然散開,繞了一個弧線又聚攏,像是招牌底下有什麽讓它們避讓的東西。
我沒有停留,繼續往下。
水壓開始明顯起來,耳膜微微發脹。虎口上的印記燙得更厲害了,那股熱度從手背蔓延到手腕、小臂,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從水底伸上來,勾住了那個印記,一點一點把我往下拉。
第二層在七米左右。
明代的古渡口。這裏比第一層開闊得多,石樁粗大,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那麽粗,頂端雕著獸頭,水藻從獸頭的嘴裏長出來,隨水流緩緩擺動,像是在呼吸。係船柱上還掛著半截鐵鏈,鏽得隻剩下手腕粗的一圈,但形狀還在,鐵鏈末端垂進更深的水裏,看不見盡頭。
石階到這裏就不再是規整的青石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沿著江底岩壁鑿出來的石梯,梯級寬窄不一,有的地方隻能容下半隻腳掌。石梯表麵沒有泥沙,像是被什麽東西經常擦拭著,露出岩石本來的顏色——一種很深很深的青灰色,跟虎口上印記透出來的那層青色一模一樣。
我沿著石梯往下走。水越來越溫了,溫到幾乎像是被體溫捂熱了的被窩。幽綠色的光從底下照上來,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水層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光亮照不到的黑暗中。
第三層沒有石階。
石梯在大概十米深的位置突然斷了,斷口整齊,像是被一刀切開的。斷口下方是一個垂直的豎井,井壁是光滑的岩石,直徑大約兩米,幽綠色的光就是從井底照上來的。我懸浮在斷口處往下看,井底很深,光從極深處透上來,照得井壁上的岩石紋理清晰可見。那些紋理不是天然的,是人工鑿出來的——不是工具鑿的,是用手指。
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摳出來的痕跡。五道一組,每一組都深深嵌進岩石裏,像是什麽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手指一點一點從井底往上爬。痕跡從井底開始,一路往上延伸,但隻延伸到大概三分之二的高度就停了。最後一道抓痕拉得很長,五指從岩石上滑脫的時候留下五條深深的溝槽,溝槽盡頭是一個模糊的手掌印。
手掌印的大小,跟我的手幾乎一樣。
我把老槐給的布包從懷裏取出來。棉布入水之後顏色變深了,藍印花紋在水裏洇開,像一小片在深水中綻放的藍色花簇。按照他說的,第三層的石板——但這裏沒有石板,隻有一口井。
我正猶豫,井底的幽綠色光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熄滅,是有東西從光源的位置浮了上來。那東西上升得很慢,像是一團比水更濃稠的水,緩緩翻湧著,從井底深處向上升起。隨著它上升,井壁上的抓痕一道一道被照亮,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手指印在綠光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剛剛才摳上去的。
我看見了渠婆。
她從那團濃稠的光裏走出來——或者說,她的輪廓從那團光裏浮現出來。一個佝僂的老婦人,身形比老槐還要瘦小,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衣,衣料在水裏飄蕩,像是槐樹的內皮。她的頭發極長極長,白得像槐花,在水裏散開,順著水流飄出去好幾米遠,發絲末端落在井壁上,正好填進那些手指的抓痕裏,像是每一道痕跡都被她的頭發丈量過。
她的臉是皺的,皺得像老槐樹的樹皮,紋路走向幾乎一模一樣。眼睛閉著,但眼皮底下有什麽在微微轉動,像是她不用睜眼也能看見我。
她伸出手。
手從寬大的袖子裏伸出來,手指細長,關節微微突出,指甲是淺褐色的,像槐樹嫩枝的皮。她把手掌攤開,掌心向上,朝我慢慢伸過來。
我把布包放在她掌心裏。
她的手指收攏,握住了那個布包。就在她握住的那一刻,布包的藍印花紋突然在水裏洇開——不,不是洇開,是生長。藍色的紋樣像藤蔓一樣從棉布上蔓延出去,沿著她的手指、手腕、小臂一路攀爬,在灰白色的衣袖上印下細密的花紋。花紋蔓延到她肩膀的時候停住了,然後緩緩綻放。
是槐花。
滿袖的槐花,在深綠色的水底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白得發藍,藍得透明。花香穿透了十米深的江水,穿透了我胸腔裏的空氣,直直地撞進鼻腔——是那種幹燥而蓬勃的種子的味道,被水泡開之後反而更加濃烈,像是整條青瀾江都在那一瞬間有了氣味。
渠婆閉著的眼睛動了動。
一滴水從她眼角的位置溢位來,在幽綠色的光裏懸了片刻,然後被水流帶走,上升,穿過十米深的水層,穿過明代古渡口的石樁和鐵鏈,穿過民國老碼頭的招牌和木架,穿過我沉下來時攪起的每一粒泥沙,一直升到水麵上。
我沒有看見那滴水浮出水麵,但我感覺到它升上去了。因為就在那一刻,岸上傳來一陣很輕很輕的聲音——是老槐樹滿樹新葉同時搖動的沙沙聲,隔著十米深的江水,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水底。
渠婆收回手,把布包貼在胸口。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發出來,但水在震動,震動從她的方向傳過來,經過井壁上的每一道抓痕,經過那些被她的頭發丈量過無數遍的手指印,最後變成兩個字落在我耳膜上。
“活著。”
她說的是“活著”。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重新沉入那團濃稠的幽綠色光裏。光團緩緩下降,沿著豎井的井壁往下沉,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縮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在極深極深的水底閃了一下,徹底消失了。
井底重新歸於黑暗。
我從原路返回。經過第二層明代古渡口的時候,我看見係船柱上的鐵鏈在動。不是水流帶動的晃動,是有人在底下拽。鐵鏈繃直了,又鬆下來,再繃直,像是一個人在水底深處反複嚐試著拉動什麽沉重的東西。鐵鏈末端垂進黑暗裏,看不見拉著它的是什麽。
經過第一層民國老碼頭的時候,那塊斜插在泥沙裏的招牌不知道什麽時候倒了。“江北碼”三個字麵朝上躺在平台上,幾條魚圍著它轉圈,鱗片上暗銀色的光澤一閃一閃,像是反複辨認著那幾個字。
浮出水麵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我坐在最後一級露出水麵的石階上擰褲腿,擰出來的水不是清的,帶著一縷一縷極淡的青色,在月光底下像稀釋過的墨。虎口上的印記已經完全變了顏色——不是昨夜那種黑裏透青,而是青得發翠,像青瀾江在春天漲水時那種快要溢位來的顏色。
我看了很久那個印記,然後抬起頭。
岸上,老碼頭廢棄的石堤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棵槐樹苗。拇指粗的主幹,三五片嫩葉,從石縫裏長出來,根須緊緊扣著石頭的紋理,像是已經在那裏長了很久。但我知道它之前不在那裏——我下水之前,這塊石堤上什麽都沒有。
樹苗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
不是露水,是江水。帶著青瀾江特有的、極淡極淡的泥沙氣味。
我伸手碰了碰葉片,葉片在我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像是一個剛剛醒過來的人聽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我看見樹苗的根部——石頭縫裏,除了槐樹苗的根須,還有另一條更細更老的根,從石縫深處伸出來,跟新苗的根須輕輕纏在一起。
那條老根的顏色已經很深了,深得發黑,表麵全是歲月的裂紋。但它沒有斷。
我蹲在石堤上,看著那兩條纏在一起的根,看了很久。
月亮沉到江對岸的樓群後麵去了。青瀾江的水麵從黑色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淺青,天快亮了。江麵上起了霧,霧氣貼著水麵流動,把對岸的燈火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霧裏傳來櫓聲,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劃著一條極舊的船。
我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老碼頭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霧散開了一小片,江心的位置,水麵下隱約透出一點幽綠色的光,閃了一下就滅了。像是井底那盞古老的燈,在極深極深的地方,替某個人看了一眼岸上的方向。
渡緣堂門口,老槐樹滿樹新葉在晨霧裏安靜地掛著。
我推開門,太爺爺的手劄還攤在櫃台上,翻到的那一頁被夜風吹得翹起了一個角。我把書頁撫平,看見那一頁上太爺爺用朱筆圈了四個字。
“渡人渡己。”
硃砂的顏色已經舊了,但舊得很穩當,像是再過一百年也不會褪幹淨。
我合上手劄,拿起櫃台上的工作機。城隍司工作群裏多了幾條未讀訊息。
孟婆發了一個定位,地址顯示“青瀾江老碼頭水下三層豎井入口”。底下跟了一條訊息:“小陳,那個位置以後歸你巡查,每月初一十五各去一次。不用下水太深,到第二層看看鐵鏈有沒有鬆就行。”
一條江回複:“收到。”
老槐沒有回複。但他的頭像換了,從一棵光禿禿的老樹換成了一棵開滿槐花的樹。花朵密密匝匝地壓在枝頭上,白得發藍。
我放下手機,給自己倒了杯酒。杯沿湊近嘴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槐花香氣,不知道是從江麵上飄來的,還是從虎口那個青翠的印記裏滲出來的。
窗外的天亮了。
渡緣堂門口的老槐樹上,新葉中間冒出了幾串米粒大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