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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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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後的第七天,江北市下了一場大雨。

雨是從傍晚開始落的。起初是細密密的雨絲,打在瓦簷上沙沙響,後來雨勢越來越大,到了夜裏**點鍾,整條巷子都泡在了水裏。渡緣堂的屋簷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砸,在門口的石階上濺起一片白濛濛的水霧。我把店門半掩著,搬了把竹椅坐在門檻裏麵看雨,手邊放著半杯酒,工作機擱在櫃台上,螢幕亮著,城隍司工作群裏安靜了一整晚。

這種安靜不太對勁。

往常這個時候,孟婆會在群裏發一些有的沒的——比如某條巷子的老貓又生了,誰家燒紙燒錯了方位導致那邊收不到,或者單純發一張自己種的天竺葵照片,附一句“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晚”。一條江偶爾會回複一個表情包,老槐從來不回但會看,黑霧偶爾發一串亂碼(江珧說那是它在笑)。但今晚群裏安靜得像所有人都同時被什麽事情絆住了。

快到子時的時候,雨勢忽然變了。

不是變大,是變得慢了。雨滴從天上落下來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放緩,像是有什麽力量在半空中托了一下,讓每一滴雨都遲疑了片刻再落下來。巷子裏的積水錶麵原本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漣漪,此刻漣漪忽然稀疏了,水麵反而平靜下來,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然後我聽見了櫓聲。

從巷子盡頭傳來,從青瀾江的方向傳來。一下,兩下,三下。櫓入水的聲音悶悶的,櫓出水的聲音清亮一些,兩種聲音交替著,節奏很慢,慢到每一聲之間都隔著一個呼吸的距離。這不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櫓聲——老碼頭那夜,江霧裏傳來的就是它;一條江在城隍司的會上說的“櫓聲響了三下”,也是它。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巷子裏的積水已經淹過了石階的第一級。水麵不是渾濁的雨水顏色,而是深的,青的,像是青瀾江的水倒灌進了巷子。積水錶麵映著的路燈倒影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被雨點砸的,是水底下有什麽東西經過,帶起了一道極緩的暗湧。

櫓聲越來越近。

一條船從巷子口拐了進來。

船不大,烏篷船,篷是舊的,竹篾編的篷骨外麵蒙著油布,油布的顏色已經被年月浸成了深褐色,跟青瀾江在雨季的顏色一模一樣。船頭立著一根細竹竿,竿頭挑著一盞燈。燈是紙糊的,四方形,每一麵都蒙著米白的綿紙,綿紙上寫著字。雨還在下,但燈罩上的綿紙是幹的,雨滴落到離燈一尺的位置就偏開了,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船尾坐著一個人,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手裏握著一支櫓。櫓入水,櫓出水,動作慢得像是在水裏寫一個字,寫完一筆,停一停,再寫下一筆。

船在渡緣堂門口停下了。

不是靠岸,是停下。積水隻有一尺深,烏篷船吃水不止一尺,但它就這麽浮在水麵上,船底離巷子的石板地麵隔著半掌厚的積水,穩穩當當,像是浮在看不見的深水上。

船尾那人抬起頭。

鬥笠底下是一張老者的臉,六十來歲,也可能更老。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睛是灰藍色的,不是那種渾濁的灰藍,是青瀾江冬天水麵上的那種灰藍,清冷,透亮,底下沉著說不清年歲的光。他的鬍子是白的,很長,垂到胸口,被雨打濕了貼在蓑衣上,但仔細看會發現那些雨滴其實沒有真正沾上胡須——每一滴都在快要觸到的瞬間滑開了。

“陳渡。”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不高,但穿透了雨聲和櫓聲,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是我。”

“上船。”

我站在門檻上沒動。雨水從屋簷上落下來,在我麵前掛成一道簾子,隔著簾子看那條烏篷船,船上的燈、船尾的人、船底的水,都帶著一種輕微的不真實感,像是水麵上的倒影被誰攪了一下,所有的輪廓都在微微晃動。

“去哪?”

“水府。”

船尾的老者把櫓橫在膝上,從蓑衣底下摸出一隻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香穿過雨簾飄過來,是米酒的甜香,跟我太爺爺存在孟婆那兒的那壺酒味道一模一樣。

“你太爺爺二十年前坐這條船去的青瀾水府,”他把酒葫蘆塞回蓑衣裏,“回來之後在我這兒存了一壺酒,說等他孫子來的時候,用這壺酒換一趟船。今晚雨夠大,水路通了,我來兌這壺酒。”

我回頭看了一眼渡緣堂的櫃台。那隻陶壺還放在上麵,壺底剩的酒我沒倒幹淨,此刻壺身被櫃台上方那盞老燈泡照得微微發亮,像是一直在等這個時刻。

我拿起陶壺,跨過門檻,踩進巷子裏的積水。水沒過腳踝的一瞬間,虎口上的印記猛地燙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從深處湧上來的溫熱,像是整條青瀾江的水溫都濃縮在了那一小塊麵板上。積水在我腳邊蕩開一圈青色的波紋,波紋擴散出去,碰到烏篷船的船幫,又蕩回來。

上船的時候,船身紋絲不動。我坐在烏篷下麵,篷裏鋪著一層幹草,幹草上墊著一塊藍印花布,布上的圖案是水波紋和魚,針腳細密,跟老槐給渠婆裝種子的那個布包出自同一雙手。

老者把櫓往水裏一送,船就動了。

巷子在身後退去。烏篷船從積水裏滑過,水花不濺,櫓入水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船底下的水正在變深。經過巷口的時候,老槐樹的枝條低低地垂在水麵上,滿樹將開未開的槐花花苞被雨洗得發亮,有幾朵已經綻開了,白裏透藍的花瓣在夜雨裏微微顫動。樹根的位置,水麵下透出兩點極淡的光——那是老槐的眼睛,他在水底看著這條船經過。

他什麽都沒說。船經過的時候,一根低垂的枝條輕輕掃過烏篷的篷頂,像是用手指敲了敲。

船出了巷口,進入了青瀾江。

江麵比平時寬了許多。雨夜的青瀾江,水是黑的,黑得像墨,但墨裏翻湧著一種很深的青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塊青金石磨碎了溶在水裏。雨點落在江麵上,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朵朵極細小的青色光點,整條江像一塊巨大的黑緞子,上麵綴滿了不斷明滅的螢火。

烏篷船逆流而上。

老者搖櫓的動作始終是那個節奏——一下,停一停,再一下。船在他的櫓下走得很快,快得不像是被一支櫓推動的,倒像是江水自己在把船往上遊送。兩岸的景物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黑的影子,偶爾有一兩點燈火閃過,很快就落到後麵去了。我注意到那些燈火的位置都不對——有的在半山腰,有的在江心,有的幹脆在水麵以下,燈光從水底透上來,被水流拉成一條一條搖曳的光帶。

“那是水府的燈。”老者的聲音從船尾傳來,“青瀾水府不在岸上,在水底。岸上看見的燈火,是水府的光透過江水映上去的。活人看見了,以為是江上的漁船。死了的人看見了,就知道往哪個方向走。”

“我算哪一種?”

他沒回答。櫓入水,櫓出水,節奏一絲不變。

船又行了一程,江麵忽然開闊了。兩岸的山往後退去,江心出現了一座島——或者說,一個像島的東西。雨幕裏看得不甚分明,隻能看見一個巨大的暗色輪廓,上麵隱約有建築的形狀,飛簷、高台、層疊的屋頂,所有輪廓都籠罩在一層青色的光暈裏。光是從島本身發出來的,不是燈火,是島體自己在發光,像一塊巨大的熒光石沉在江底,光穿過江水,把整座島的輪廓都描了一遍。

船沒有靠向那座島,而是從島旁邊經過。經過的時候,我看見島的邊緣有一道石階從水麵一直延伸到水下,石階最下麵幾級被青色的光完全吞沒,看不見通向哪裏。石階兩側立著石柱,柱頂蹲著獸形的東西,不是獅子,不是麒麟,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獸——身體像魚,頭像龍,尾巴盤在柱子上,眼睛是閉著的。

經過島之後,江麵又開始收窄。兩岸的山重新壓過來,江流變得湍急,但烏篷船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老者搖櫓的節奏變了,不再是勻速的一下一停,而是每隔幾下就有一個更深的動作,像是在試探水底的地形。

“到了。”

船停在了江心。

這裏看上去跟青瀾江任何一段江麵沒有區別。兩岸是黑黢黢的山影,江水流速平緩,雨點落在水麵上,濺起的青色光點比剛才稀疏了一些。沒有島,沒有石階,沒有燈火。

老者把櫓從水裏提起來,橫放在船幫上。櫓頭離開水麵的時候,帶起了一小串水珠,水珠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落回去,像是這裏的空氣比別處更黏稠。

“水府在水下,”他說,“船進不去。你得自己下去。”

我低頭看了看船底。藍印花布墊著幹草,幹草下麵是烏篷船的船板,木板之間的縫隙裏,有光透上來——青色的光,跟那座島發出的光一模一樣。

“怎麽下去?”

“你手上的印會告訴你。”

我站起來,走到船頭。紙燈在頭頂安靜地亮著,綿紙上的字被燈光從內側映出來,筆畫清晰。我這纔看清上麵寫的是什麽——不是一句話,是四個名字,豎著排列,每一個名字的墨色都不一樣,最上麵一個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最下麵一個墨色最新。

“陳懷安”在第三個。

第四個是空著的。

燈罩上另外三麵綿紙也寫著名字,每一麵都有,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我認得——江北市老輩人裏流傳的、那些跟江有關的名字。更多的我不認得。名字的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像是昨天才寫上去的,有的已經淡到幾乎和綿紙融為一體,隻剩筆畫邊緣一點極淺的灰痕。

“這些名字——”

“每一個坐過這條船的人。”老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活人坐過,名字留在燈上。船在,名字就在。你太爺爺的名字在那上麵待了六十年。他第一次坐這條船,是二十歲。”

二十歲。我太爺爺二十歲的時候,是一九二八年。民國十七年。那年青瀾江發過一次大水,老碼頭的第一層就是那一年沉下去的。手劄裏寫過這一段——不是正文,是頁邊空白處擠著的一行小字:“戊辰年六月初三,江漲。老碼頭石階沒入水中者三級。是夜,有船來。”

我太爺爺二十歲那年,第一次坐了這條船。

我三十歲這年,站在同一條船的船頭。

虎口上的印記開始發燙。不是之前那種溫熱,是燙,燙得整個手背都在跳,脈搏在麵板底下一下一下地鼓動,節奏跟老者搖櫓的節奏一模一樣。印記的青光越來越亮,亮到透過了麵板,照進了手背下麵的血管,把血管的紋路映成一幅青色的水係圖——主流、支流、分叉、匯合,跟我自己的手背血管完全重合,又跟青瀾江的流域圖完全重合。

船底下的江水開始變了。

水麵不再是平的。以船為中心,一圈一圈的漣漪向外擴散,漣漪不是從船幫往外的,是從水底深處往上翻湧的。江水的顏色也在變——從雨夜的黑,變成一種透亮的青,越往深處越亮,像是水麵以下有一盞巨大的燈正在緩緩上升。

我沒有猶豫,吸了一口氣,從船頭跳了下去。

入水的聲音比預想中小得多。不是撲通一聲,是極輕極輕的“嗤”,像是水自己張開了一個口子把我吞進去,然後合上了。江水沒過頭頂的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雨聲、櫓聲、老者喝酒的聲音、綿紙燈罩在風裏輕微的沙沙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靜,靜到能聽見自己血管裏血液流動的聲音,聽見心髒收縮舒張的聲音,聽見骨骼在水的壓力下發出的極細微的吱嘎聲。

然後光來了。

青色的光從腳底的方向湧上來,不是一盞燈,是一整片。像是水底有一片巨大的建築群,每一棟建築都在發光,光穿過不知道多深的水層,變得柔和、均勻,把整個水下照得像一個青色的黃昏。我往下沉,或者說,不是沉,是水在把我往下送。一股溫暖的水流從腳底托上來,不是推,是托,像是有一隻手從水底伸上來,掌心朝上,穩穩地托著我的腳底,把我往深處引。

我看見青瀾水府了。

它不是一座宮殿。是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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