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第二天晚上又來了。
還是十一點,還是那輛無聲無息的電瓶車,不過這回他沒穿外賣服,換了件深灰色的立領褂子,左胸口繡著一個小小的城隍印圖案。他把車停在我店門口,從後座的保溫箱裏掏出一個檔案袋遞過來,封口上蓋著火漆,漆印是城隍司的印信,黑底朱文,壓著一個“遞”字。
“入職材料,”他說,“孟婆讓您先填表。”
我拆開檔案袋,裏頭是幾張黃表紙,質地粗糲,摸上去微微發潮。第一張是入職登記表,欄目倒是正經——姓名、性別、生卒年份、籍貫、現居地、所屬司署。我在生卒年份那一欄停了一下,抬頭看江珧。
“這一欄怎麽填?”
“生年填您的出生年份,卒年先空著。”江珧指了指表格最底下一行小字,“您看這兒寫了的——‘生人入職者,卒年暫空,待後續補錄。’”
待後續補錄。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意思卻跟“等你死了再補上”差不多。我拿起筆在表上填了,寫到籍貫的時候,江珧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
“您老家是青瀾上遊的?”
“陳渡村,青瀾江拐彎那個位置。怎麽了?”
他沒回答,隻是神色變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我填完表,第二頁是一份契約書,全文用小楷豎排寫的,抬頭四個大字——“陰陽渡契”。內容密密麻麻,我大致掃了一遍,核心意思就幾條:守渡口,轉陰物,渡非人,不得私放,不得私扣,違者扣陰德、減陽壽。落款處已經蓋好了城隍司的印,留了個空讓我簽字畫押。
我太爺爺的字跡就在上一行,墨色已經淡了,但筆畫依然清晰——“陳懷安,乙未年臘月畫押。”
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旁邊,又按了手印。指腹沾上印泥的那一刻,紅色的印泥在黃表紙上洇開,顏色忽然變成了黑的,像是滲進了紙的紋理深處,怎麽擦都擦不掉。與此同時,我右手虎口的位置微微發燙,低頭一看,麵板上浮現出一個淺淡的印記,形狀跟城隍印一模一樣,閃了兩下就消退了。
“成了。”江珧把檔案收回去,又從保溫箱裏拿出一部手機,“工作機,城隍司配的。流量無限,但是隻能聯係司裏的人和註冊過的非人客戶。對了,別用這部手機刷短視訊,上個月有個同事用工作機刷美女直播,被城隍爺查了三個月的工作記錄。”
我把手機接過來。殼子上貼著一張符紙,符頭畫的是防水的符文,大概是考慮到使用環境比較潮濕。開機之後桌麵隻有一個APP,圖示是黑底白字的“渡”字,點開之後界麵倒是清爽——待接單、進行中、已完成,跟正經的外賣平台沒什麽兩樣。隻不過訂單資訊欄裏寫的不是“奶茶三分糖加珍珠”,而是“往生錢三捆”“紙紮別墅一套(二層帶院)”“陰鈔二十萬貫(備注:要天地銀行的,別拿印刷廠的糊弄)”。
當前進行中的訂單有一條,收件地址讓我愣了一下。
“江北市老城區梧桐巷17號,沈家老宅。”
梧桐巷我知道,離我的鋪子隻隔三條街。那條巷子在老城區改造的時候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條街全是民國時期的老房子,青磚灰瓦,爬山虎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麵牆。沈家老宅是那一片最老的宅子,門楣上掛著塊匾,寫著“沈氏醫館”四個字,據說民國年間是江北最有名的中醫世家。後來破四舊的時候被砸過一回,匾倒是留下來了,但宅子從此再沒人住過。
至少白天看著是沒人住的。
“這個訂單收件人是誰?”
江珧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然後搖了搖頭。
“這單不是司裏派的,”他說,聲音壓低了些,“是從青瀾水府那邊轉過來的。您太爺爺在的時候,水府的訂單都是他親自跑,從不經我們的手。現在您剛簽了契,這單就直接上係統了。”
他頓了頓,又說:“水府的訂單,規矩跟陽間不一樣。您去的時候,記住一件事就行。”
“什麽事?”
“別收錢。”
我看著他,等他解釋。江珧的喉結動了動,那幾片青灰色的鱗片在路燈下微微開合,像是在呼吸。
“水府的東西,不收錢。它們講究的是‘欠’和‘還’。您收了錢,就兩清了。您不收,它就欠著您。在水府那邊,欠著比兩清好——欠著,就還有下一次打交道的機會。兩清了,下次見麵就不知道是什麽光景了。”
他這話說得有些意味不明,但我聽懂了背後的意思。我太爺爺跟青瀾水府之間那碗酒的賬,欠了二十年沒還清,也許不是還不上,是不想還清。
“行,”我把工作機揣進兜裏,“今晚就去。”
“現在?”
“訂單上寫的配送時間是子時三刻。”我指了指手機螢幕,“還有四十分鍾。”
梧桐巷比我記憶中更安靜。
白天經過這裏的時候,好歹還能聽見幾聲鳥叫,或者隔壁巷子傳來的麻將聲。但子時將近的梧桐巷,安靜得像是一整條街都被扣進了玻璃罩子裏,連風聲都透不進來。路燈隔三差五地壞著,剩下的幾盞發出昏黃的光,照著地麵上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梧桐落葉。葉子是幹的,踩上去卻不出聲。
沈家老宅在巷子最深處,門牌號是17號,鐵皮門牌鏽得幾乎看不清數字。兩扇木門緊閉著,門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紋理。門楣上那塊“沈氏醫館”的匾倒是幹幹淨淨的,一點灰塵都沒有,像是有人天天擦。
我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從保溫箱裏取出來的東西。訂單詳情裏寫的是“藥引一副”,包裝是一個巴掌大的錦盒,緞麵繡著水波紋,拿在手裏輕飄飄的,晃一晃也聽不見響動。
正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但那種清晰不是聲音上的清晰,是另一種感覺——就像這個聲音不是從門軸上傳出來的,而是直接響在腦子裏的。門裏麵是一個天井,四四方方,頭頂露出一塊深藍色的夜空。天井正中擺著一口青石魚缸,缸裏的水是黑的,看不見魚,隻有水麵偶爾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堂屋的燈亮著。不是電燈,是一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子裏安靜地燃著,把整個堂屋照得影影綽綽。燈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看不出年紀。說她三十也行,五十也行,甚至說她二十也有人信。她穿著一件竹青色的旗袍,料子是好料子,但樣式是民國年間的樣式,領口的盤扣扣得一絲不苟。頭發挽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別著,簪頭是一朵蓮花,雕工極細,蓮瓣上的脈絡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麵前擺著一張老式的診案,案上放著脈枕、處方箋、一方端硯。脈枕是青緞麵的,中間微微凹陷,像是被無數隻手腕枕過。
“來了啊。”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青瀾江在雨季漲水之前的那種流淌聲,“比他太爺爺守時。”
我在她對麵坐下來。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才發現冰涼得異乎尋常,那股涼意透過褲子的布料直往骨頭縫裏鑽。我把錦盒放在診案上,推過去。
她沒急著開啟,而是拿起脈枕,輕輕拍了拍緞麵。
“手放上來。”
“我不是來看病的。”
“來都來了。”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像是江水錶麵被風吹出的一道細紋,“沈家的規矩,進這個門的,先診脈。活人診病,死人診因,非人診緣。”
我把手腕擱在脈枕上。她的手指搭上來,三根指頭,食指、中指、無名指,分別按在寸、關、尺三個位置。指腹的溫度低得驚人,不是冰涼,是那種盛夏時節把手伸進江水深處才能感覺到的涼意——表麵溫和,底下藏著說不清的深度。
她閉上眼睛,指尖在我的脈上停留了很久。
堂屋裏的油燈忽然跳了一下,火苗猛地往上一竄,又落回去。天井裏那口青石魚缸中傳來一聲水響,像是什麽沉在水底的東西翻了個身。
她睜開眼,手指從我的脈上移開。
“你的脈象很有意思。”她把錦盒開啟,裏麵是一截黑色的東西,形狀像枯樹枝,表麵卻泛著濕潤的光澤,像剛從水底撈上來的。“寸脈浮而數,關脈沉而弦,尺脈——”她停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尺脈是空的。”
“什麽意思?”
“寸脈主上焦,浮數是有熱,說明你最近心火旺盛,夜裏睡不安穩。關脈主中焦,沉弦是有滯,說明你心裏壓著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她把那截藥引從錦盒裏取出來,放在掌心裏端詳著,“至於尺脈,主下焦,也主先天之本。你的尺脈是空的,不是虛,是空。就像——”
她抬起手,那截黑色的藥引在她的掌心裏自己動了一下,像是活物舒展了一下筋骨。
“就像這條江,”她說,“表麵上水波不興,底下早就暗流湧動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她站起來,走到天井裏的青石魚缸前。月光正好從頭頂照下來,落進缸裏,黑色的水麵被照亮了一小片。我看見水麵下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遊動,形狀模糊,像是一條極大的魚,又像是一截沉在水底多年的老木。
她把那截藥引丟進缸裏。水麵漾開一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這單不收錢,”她轉過身看著我,“按水府的規矩,你太爺爺欠我的那碗酒還剩一半,今天你替我送藥引,抵另一半。”
“所以那碗酒算是還清了?”
她又笑了一下,這回笑容裏的意味更深了些,像江麵底下的暗湧。
“還清?”她走回堂屋,在診案後麵坐下,銀簪上的蓮花在油燈的光裏微微晃動,“我跟你太爺爺之間,從來就不是一碗酒的事。那碗酒不過是個由頭,就像今晚這副藥引一樣。”
她從處方箋上撕下一張紙,用毛筆寫了幾行字,摺好了遞給我。紙是綿紙,薄得透光,折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下次來的時候,把這個帶上。”
我接過來,沒有開啟。她的手指在收回的時候,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那一瞬間,我虎口上那個城隍印的痕跡突然燙了一下,像是被烙鐵貼住又拿開,疼得我差點縮手。但疼痛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觸感——像是有一隻手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伸上來,指間夾著江底的細沙和水草的碎屑,在我手背上輕輕劃了一道。
我低頭看,虎口上的印記還在,但顏色變了。原本是黑色的,現在黑裏頭透出一絲極淡的青色,像是被江水泡過之後褪了色的墨。
“別怕,”她坐回椅子上,油燈的火苗在她瞳孔裏映出兩點小小的光,“你太爺爺手上的印也是這個顏色。青瀾渡口的守渡人,手上都得沾點水氣的。”
她說完這句話,堂屋裏的油燈就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那種滅法,而是火光像是被什麽吸走了似的,從燈芯上一下子縮排了玻璃罩子的深處,然後徹底消失。黑暗湧上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水底的氣息。
我在黑暗裏坐了幾秒鍾,然後站起身,摸索著走出堂屋。經過天井的時候,我往魚缸裏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缸裏的水麵平靜如鏡,映出我自己的臉。
但水麵映出的那張臉不是我的。
那張臉比我年輕一些,輪廓跟我有七八分像,但眉宇間的神情是另一個人的——一個我從未見過卻又莫名覺得熟悉的人。他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領口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身後是渡緣堂那塊老匾,匾上的字還是簇新的,漆色鮮亮。
水麵晃了一下,那張臉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散在黑色的水麵上,最後沉了下去。
沈家老宅的門在我身後合上,無聲無息。
梧桐巷裏依然安靜。路燈還是隔三差五地壞著,梧桐落葉還是踩上去不出聲。一切跟來時一模一樣,除了手裏多了一張摺好的綿紙。
我站在巷子裏,開啟那張紙。
紙上的字是蠅頭小楷,墨跡還沒幹透,湊近了能聞到鬆煙和江水混合的氣味。隻有兩行——
“你的尺脈不是空的。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滿到脈象都讀不出來了。”
“下次來的時候,我告訴你填進去的是什麽。”
巷子盡頭,青瀾江的方向,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水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江底浮上來,在水麵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沉了回去。
我收起綿紙,往渡緣堂的方向走。經過巷口的時候,餘光瞥見牆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紙張被雨水淋過,邊角捲起,上麵的照片已經模糊了,隻能看清是一個年輕人的臉。底下印著幾行字:沈渡,男,二十四歲,於民國三十七年秋離家後未歸……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梧桐巷深處。
沈家老宅的門楣上,那塊“沈氏醫館”的匾在月光裏安安靜靜地掛著,匾上的漆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鮮亮,像是昨天才掛上去的。
民國三十七年,是一九四八年。
我太爺爺陳懷安,就是那年秋天從青瀾上遊的陳渡村搬到江北市,在老城區買下鋪麵,掛上了“渡緣堂”的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