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渡,在江北市老城區開了一家喪葬用品店。
店不大,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麵寫“渡緣堂”三個字,是我太爺爺手書的。左鄰右舍都嫌晦氣,平日裏連個串門的人都沒有。我倒也樂得清靜,白天賣賣紙錢香燭,晚上關了門就著花生米喝二兩,日子過得跟退休老幹部似的。
事情是從上個月十五開始不對的。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剛躺下,卷簾門突然被拍得震天響。我罵罵咧咧爬起來開門,外頭站著個穿外賣服的小夥子,頭盔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說:“您的外賣。”
我說我沒點外賣。
他沒接話,把袋子往我手裏一塞,轉身騎上電瓶車就走了。那車發動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輪胎底下一股黑霧似的,眨眼就拐出了巷子口。我低頭看了看塑料袋,裏頭是一份打包好的酸菜魚,還冒著熱氣。單子上寫的地址確實是“渡緣堂”,收件人陳渡,手機號後四位也對得上。
我以為是哪個朋友惡作劇,沒多想就拿進屋吃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那份酸菜魚的包裝盒還在桌上。我拎起來準備扔,突然覺得不對勁——盒子是涼的,但涼得不對。不是放了一夜的那種涼,是像從冰櫃裏剛拿出來似的,盒底凝著一層薄霜。我湊近聞了聞,隱約有一股很淡的腥味,不是魚腥,更像是……河底的淤泥。
我沒太當回事。江北市靠江,濕氣重,說不定是天氣的原因。
但當天晚上,外賣又來了。
同樣的時間,十一點多。同樣的外賣員,同樣一聲不吭。這次是一份毛血旺,單子上收件人還是我。我喊住他,問他到底是哪家店的,他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說了句什麽。聲音悶在頭盔裏,含含糊糊的,像是從水裏傳上來的。
“老闆娘讓送的。”
然後他就走了,電瓶車無聲無息地滑進夜色裏。我注意到車後座的外賣箱上貼著一張黃色符紙,邊角被風吹得翻捲起來,上麵的硃砂符文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開始覺得這事有點邪門了。
第三天晚上我沒睡,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門口等著。十一點過五分,巷子口準時飄過來一輛電瓶車——真的是飄,車輪離地麵大概有兩指的距離,碾過路麵的積水連個漣漪都沒激起來。車停在我麵前,外賣小哥把袋子遞過來。這次我沒有接。
我說:“你不是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把頭盔摘了下來。
頭盔底下是一張正常的臉,五官端正,二十來歲的模樣,看著甚至還有點麵善。但問題出在他的脖子上——喉結那個位置,長著幾片鱗。青灰色的,指甲蓋大小,在路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他張了張嘴,一股水草和魚腥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我知道,”他說,“但我有正規編製的。”
他從外賣服口袋裏掏出一張工作證。我接過來一看,上麵印著幾行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毛筆小楷,工工整整——
“江北城隍司陰司速遞局,編號丙字七十六,江珧。”
公章蓋的是城隍印,方方正正,用的不是紅泥而是黑墨,湊近了能聞到一股陳年墨錠的鬆煙味。
我把工作證還給他,腦子裏翻江倒海。我太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講過不少這方麵的事,但他說那都是老一輩的規矩了,現在早就不興了。誰知道不是不興了,是改頭換麵了——人家連外賣都送上了。
“所以你這幾天給我送的……”
“渡口撈上來的。”江珧老老實實回答,“老闆娘說您這間鋪子位置特殊,正好卡在陰陽兩界的渡口上,以前是您太爺爺守著的,現在輪到您了。這些外賣都是那邊的人點了送到陽間的,得從您這兒中轉。”
“那邊的人?哪邊?”
他沒回答,隻是側過頭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巷子盡頭是江北市的防洪堤,堤外就是青瀾江。月光底下,江水黑得像墨汁一樣,水麵上漂著幾點綠熒熒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朝這邊張望。
“您太爺爺當年跟城隍司簽過契的,”江珧說,“鋪子在,渡口就在。渡口在,契約就有效。”
我太爺爺走的時候我才十二歲,他什麽都沒跟我交代。現在想想,他臨終前把我叫到床邊,翻來覆去就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鋪子別賣”,第二句是“晚上有人敲門,先看貓眼,貓眼裏看不見人的,就別開”。我一直以為那是老頭子臨終糊塗了說的胡話。
“你們那個老闆娘,”我揉了揉太陽穴,“是什麽來路?”
江珧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部手機。對,一部智慧手機,殼子上還貼著一個卡通圖案,畫的是孟婆端著一碗湯,旁邊配了行字:“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彈出一條訊息。
群聊名稱叫“江北城隍司工作群(禁發黃圖違者扣陰德)”,最新一條訊息是有人@了我。頭像是一張黑白遺照,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ID叫“孟婆(拒接私單)”。
訊息內容隻有一行字:“小陳啊,明天來一趟城隍司,阿姨給你辦入職。帶上身份證影印件三張,一寸免冠照片六張,底色隨便,反正燒過來都一樣。”
我盯著螢幕看了足足半分鍾。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長了魚鱗的外賣小哥,看著巷子盡頭江麵上那些忽明忽暗的鬼火,看著手裏這部不知道從哪個維度寄來的手機。我太爺爺守了一輩子的秘密,在我三十歲這年的某個深夜,以一份毛血旺外賣的形式,不由分說地砸到了我頭上。
“行吧,”我說,“那我這算有編製還是合同工?”
江珧重新戴上頭盔,聲音從頭盔底下悶悶地傳出來:“算繼承家業。”
電瓶車無聲無息地飄走了。我拎著那份已經涼透的毛血旺回到店裏,關上門,發現打包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墨跡還沒幹透,湊近能聞到鬆煙的味道。
“陳渡,你太爺爺當年欠我一碗酒。他說讓你還。”
落款處沒寫名字,隻蓋了一個印。印文是四個篆字,我拿手機查了半天才認出來——
青瀾水府。
我翻出太爺爺留下的那壇老酒,在櫃台底下放了二十年沒動過。開啟封泥的一瞬間,店裏所有的香燭同時亮了一下,又滅了。
渡緣堂的大門上,那塊掛了四代人的老匾微微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麽。
門外起了風。青瀾江的方向,遠遠傳來一聲水響,像是什麽沉在水底很久的東西翻了個身。我把店門重新鎖好,坐在櫃台後麵,倒了杯酒放在桌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那杯放在桌上的酒沒人動,但液麵自己矮下去一截,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抿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孟婆拉了一個新群,群名叫“江北陰陽兩界聯合執法大隊”,群成員加上我一共六個。頭像是遺照的老太太,頭像是一條江的小號,頭像是棵老槐樹的,頭像是一團黑霧的,頭像是張空白遺像的,然後是我。
孟婆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聲音慈祥得跟鄰家奶奶一模一樣:“歡迎新同事!明天九點開會啊,都別遲到。老槐你把你那樹根收一收,上次把人家墳頭捅穿了人家投訴到城隍爺那兒去了。”
一條江回複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那表情包是一滴水的圖案,底下配著四個字:水深不語。
我看了一眼櫃台上的那杯酒,杯底已經空了。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有人用手指在水汽上寫了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沒寫過字的人勉強寫出來的。
“謝謝。”
我太爺爺欠的那碗酒,算是還了一半。
還剩一半,得等青瀾水府那位親自來喝。
我把杯裏的殘酒一口幹了,翻出太爺爺壓在樟木箱底的那本手劄。封麵上四個字——渡緣筆錄。翻開第一頁,太爺爺的毛筆字端正蒼勁:“吾陳氏一族,世代守渡口。渡人,亦渡非人。後人若見此錄,便是時候到了。”
我數了數,手劄寫滿了,一共九十七頁。最後一頁的落款時間是二十年前的臘月二十三,太爺爺走的前三天。最後一行字墨色最濃,筆力最重,幾乎透到了紙背——
“吾孫陳渡,當承此業。切記,非人之事,以人心處之。”
我合上手劄,外麵的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月光從門縫裏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線。白線剛好落在櫃台前麵,像一道門檻。門檻這邊是我守了三十年的陽世,門檻那邊——我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個執法大隊的群聊,一條江又發了個新表情包,是滴水穿石的動圖。
我回了兩個字:收到。
訊息發出去的一瞬間,渡緣堂門口那棵死了三年的老槐樹,枝頭上突然爆出了幾片新葉子。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鈴鐺響,像是有人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過來,又像是從江底翻上來的水泡,一顆一顆碎在水麵上。
江北市的夜晚還很長。
我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翻開手劄的第二頁,從頭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