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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的車來了。
兩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抬著擔架進了屋。
他們動作麻利,麵無表情,像是搬運一件貨物。
強子和小敏死死抓著擔架不鬆手。
“輕點!你們輕點!”
“我媽怕疼,彆磕著她!”
小敏哭得嗓子都啞了,護著我的頭,不讓撞到門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活著的時候,他們嫌我臟,嫌我臭,恨不得離我八丈遠。
死了,倒是成了個寶,怕磕著怕碰著。
人啊,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但我知道,這不是虛情假意。
這是愧疚,是能把人壓垮的愧疚。
到了殯儀館,選骨灰盒的時候。
強子指著那個最貴的紫檀木盒子。
“要這個,給我媽用最好的。”
工作人員看了看他那身廉價的衣服,提醒道:
“先生,這個要三萬八。”
強子眼皮都冇眨一下,掏出那張我留下的存摺。
“刷卡!裡麵的錢全刷了!”
“不夠我再去借!我有錢!”
小敏在一旁拉住他,眼淚汪汪。
“哥,媽留這錢是讓你還債的,是讓我買衣服的……”
“媽要是知道你這麼花,她得心疼死。”
強子一把甩開她的手,吼道:
“我不用!我不還債了!”
“我就要給媽買個好房子!這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了!”
“我這輩子冇讓她享過福,死了不能再讓她受委屈!”
他固執地刷了卡,把那張存摺緊緊攥在手裡。
那是我的買命錢啊。
兒啊,媽給你留錢是為了讓你活得輕鬆點。
不是讓你買個爛木頭盒子的。
我急得在旁邊直跺腳,想把那卡搶回來。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的心血,換成了一個冷冰冰的盒子。
守靈的那天晚上,靈堂裡冷冷清清。
親戚們來得不多,匆匆鞠個躬,留下兩百塊錢就走。
嘴裡還要說著那些紮心的話。
“強子啊,彆太難過,喜喪,這是喜喪。”
“你媽這一走,你們兄妹倆的日子就有盼頭了。”
“就是,久病床前無孝子,你們也儘力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強子和小敏的傷口上撒鹽。
強子跪在靈前,一言不發,隻是不停地燒紙。
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小敏跪在一旁,手裡拿著那本破日記,一遍遍地讀。
每讀一句,就要扇自己一個耳光。
臉都腫得不像樣了,還在打。
“彆打了。”
強子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
“留著力氣,給媽守夜吧。”
“咱們欠媽的,這輩子還不清了,下輩子當牛做馬再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