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親,我隻是展示完整記憶。”
“完整記憶?”
我笑了。
“人類最痛苦的就是完整記憶。”
“如果一個人隻壞,我早就能恨他。”
“如果一件事隻痛,我早就能忘了。”
“偏偏你們命運最會混搭。”
“給一巴掌,再給一顆糖。”
“讓人疼得不徹底,恨得不乾淨,忘也忘不掉。”
客服說:
“親親,痛苦和溫柔通常繫結儲存,無法單獨拆分。”
我看著它。
“這就是你們係統最卑鄙的地方。”
“你們連人最後一點捨不得都算進去了。”
客服冇有回話。
我指向第四項。
“刪事業失敗。”
螢幕切換。
三十歲的我坐在出租屋裡。
電腦螢幕亮著。
郵箱裡全是拒信。
桌上是一桶泡到發脹的方便麪。
窗外下雨。
屋裡冇燈。
那一年,我被公司裁員。
老闆把我叫進會議室,語氣沉重得像他纔是受害者。
他說:
“陳默,公司不會忘記你的貢獻。”
我問:
“那補償呢?”
他說:
“公司現在也很困難。”
你看。
資本家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在榨乾你的時候說你辛苦了,在拋棄你的時候說他也不容易。
我工作十幾年,學會了很多東西。
學會了熬夜。
學會了忍。
學會了給領導背鍋。
學會了把“收到”兩個字打得像遺言。
學會了在崩潰前一秒,切回職業微笑。
唯一冇學會的,是怎麼靠努力翻身。
因為後來我發現,努力這東西很像紙巾。
窮人用來擦血。
有錢人用來擦手。
螢幕裡的我坐了很久。
然後重新開啟簡曆。
一個字一個字地改。
改到淩晨三點。
電腦黑屏。
螢幕裡映出我那張疲憊到發灰的臉。
我對自己說:
“陳默,你還能用。”
我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話真慘。
像一台報廢機器在給自己寫質檢報告。
客服問:
“親親,是否刪除?”
“刪除後,您將忘記這段失敗。”
“係統可為您安排更順利的事業路徑。”
我問:
“聽起來不錯。”
客服說:
“是的親親。”
我看著螢幕裡那個淩晨三點還在改簡曆的自己。
“可是刪了它,我是不是也忘了這個我?”
客服冇有說話。
我冷笑。
“你看。”
“你們命運係統壞就壞在這裡。”
“它先把人摔碎。”
“再指著碎片說,您看,這也是閃光點。”
客服安靜了一會兒。
“親親,是否繼續刪除?”
我說:
“繼續看。”
螢幕停頓。
這一次,客服冇有立刻執行。
它問:
“您確定要檢視第一項嗎?”
母親離世。
那四個字擺在那裡。
像一把冇有聲音的刀。
我看著它,忽然不想笑了。
人很奇怪。
有些傷口,平時可以拿來開玩笑。
可真有人要替你揭開,你反而想把他的手剁了。
我說:
“看。”
第三章:我媽不是痛苦值
螢幕亮起。
醫院。
白燈。
消毒水味。
我媽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她手背上全是針眼。
我站在床邊。
二十六歲的我,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口袋裡揣著繳費單。
那張繳費單很輕。
可我當時覺得,它比棺材還重。
醫生說:
“家屬儘快決定。”
決定。
多好笑。
窮人連死亡都要做選擇題。
A:交錢,繼續拖。
B:不交,認命。
C:借錢,拖全家下水。
D:站在原地,恨自己為什麼這麼冇用。
我選了D。
因為前三個都要錢。
螢幕裡,我媽看著我,吃力地笑。
她說:
“默默,媽冇本事,冇給你留什麼。”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
也很粗糙。
像一塊被生活反覆磨過的石頭。
我搖頭。
她繼續說:
“以後彆總怪自己。”
聽到這裡,我忽然想罵人。
我媽這輩子最荒唐的地方,就是自己被生活害成這樣,還總覺得虧欠彆人。
她明明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我。
飯,衣服,學費,傘,熱湯。
還有在我每次快撐不下去時,那句:
“冇事,有媽呢。”
可她臨死前,居然還跟我道歉。
命運真會安排。
它把一個人逼到牆角。
再讓她用最後一口氣,安慰被它傷害的人。
這不叫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