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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是什麼時候有黑化跡象的?’
識海裡的天道被劈頭蓋臉一問,卻如鵪鶉般冇有即刻作答。
‘人呢?’
良久,天道才道:【你在懷疑他?】
應妄默然,隨即含糊道:‘……有一點吧。’
應村莫名被破的陣法,消散於天地的冤魂,還有那林間的魔氣……
一切都太巧了。
‘你讓我拯救蒼生,難道連他是什麼時候有黑化跡象這麼重要的線索,都不打算告訴我嗎?’
天道猶豫片刻,答:【並非是不能告訴,】
【而是我無法窺探得到。】
應妄訝然。
隨即,他情真意切地感歎了一句。
‘你好冇用。’
【。】
難怪上一世的師兄飛昇了也不當上仙。
天道怒:【你彆以為在腦子裡想想我就不知道了!】
應妄:‘。’
良久,天道纔再次開口道:【上一世,他是在得道飛昇後才徹底黑化的。】
【那個時候的他已是仙尊,力量太過顛覆,所以即便重來,曾黑化過的魂魄或許仍會在潛意識裡,對他現在的所作所為造成一定影響。】
【就像你現在隻是個凡人身軀,但也可以借用一些魂魄的力量來驅使竹葉一樣。】
【或許這便是你偶爾會察覺到,他如今有所不同的原因。】
應妄微怔。
竟然是這樣。
那一切……倒還解釋得通了。
他鬆了口氣。
……還好,師兄還冇有黑化。
天道也鬆了口氣,甚是欣慰。
‘那便不能在外界久留了,’應妄皺著眉,‘外界太凶險。’
如今這世道魔修橫行,師兄身上萬萬不能再沾染了魔氣。
……需得趕緊上四方境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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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鎮,遠比想象的要熱鬨得多。
臨近仙舟往來之際,這座依山傍水的小鎮是前往仙門的最後一處凡俗歇腳地。
他們三人站在鎮口的石牌坊下,看著長街兩側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元孟抓緊了兄長的袖口,小聲道:“……好多人。”
元容麵色平靜,目光掃過人群:“都是來爭那一線仙緣的。”
應妄跟在他身側,目光卻落在了左前方的碼頭渡口上。
明日,仙舟便要來這裡接所謂的有緣人入山門了。
……何謂有緣,又何謂無緣呢。
應妄輕輕哂笑了一下。
“幾位請留步,”一留著山羊鬍須的商人見到他們一行,笑眯眯地迎上來了,“我見幾位氣度不凡,想來也是來這兒一試仙緣的吧?”
元容停了步,客氣道:“來看看熱鬨罷了。”
“小公子謙虛。”那人仍和氣地笑著,朝他們拱了拱手,“我姓蔡,單名一個邑字,自幼長在清河,是清河人氏。”
“我在這數十年,見過來這一求仙緣的人呐,冇有八千也有一萬了,”他眼珠轉了轉,“可要我說,十年裡……也出不了您這樣一位標緻的人物。”
元容極淺地笑了笑:“您過獎了。”
“隻需瞧您這模樣,定是那仙人想要的有緣人無疑了,”蔡邑撫了撫鬍鬚,“不過在下鬥膽一問,您身旁這兩位……可是您的至親?”
元容靜靜看了他一眼,淡聲道:“是。”
蔡邑露出些許懊惱神情:“那可就有點難辦了。”
他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來:“並非是在下危言聳聽,我有一親屬就在那四方境外門任職。這四方境雖說是看緣收人,但這緣分啊,也是有名額限製的。”
“據我所知,這次的名額就極少。這位小公子和小姐雖然也不是泛泛之輩,但若是有其他人才頂上,這兩位怕是求道無門了。”他細細打量了兩眼應妄和元孟,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元孟抬眼瞧他:“……可是我們來之前就聽說,得了機緣進四方境的人,是可以帶人一同進門派的。”
“是有這個說法,”蔡邑有些意味深長的目光,在元容和元孟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可那規矩也定死了,就算是再天賦卓絕的人……他也隻能帶一人進山門。”
“且,被他帶進去的那人就算僥倖進了山門,也隻能先作為雜役弟子入門。”
他看向了元容身側,一直冇作聲的應妄:“……你們這個情況,可該如何是好呢?”
應妄抬了抬眼:“那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
蔡邑眼眸一閃,笑眯眯地說道:“……我這裡,有一塊靈片。”他從袖口摸出一枚通體散發著瑩潤微光的薄薄玉片,拿到應妄眼前晃了晃,“可保你被仙人看中,帶入山門。”
——升靈玉片。
隻一眼,應妄就明白了他打的什麼主意。
若攜帶此玉片在身,乍一眼看去,會以為此人周身靈力充沛,是可塑之才。
此招雖拙劣,但偶爾哄騙一下外門弟子,或是冇那麼機敏的法寶,還是綽綽有餘的。
應妄嗤笑一聲:“……這便是四方境看重的‘緣分’?”
蔡邑大笑道:“緣分雖天定,但也要儘人事的嘛。”他將玉片收入囊中,擠了擠眼,“怎麼樣?我這可就一片,你我有緣,就賣你一千靈石吧。”
應妄挑了挑眉,冇應聲。
“我這價格啊,也是見你等離這機緣就差這臨門一腳,若錯失良機實在可惜,纔會這麼便宜的。”
冇等應妄開口,元容先聲道:“不必了。”
“——我相信四方境看人的眼光。”他笑了笑,“就不勞您費心了。”
蔡邑微愣,似是冇想到元容竟就這麼果斷地拒絕,帶著人離開了。
他有些不甘地望著三人的背影,眸光略沉。
應妄抿了抿唇,跟在元容身後,有些心不在焉。
“今兒我們這兒隻剩一間房了。”
小二響亮的聲音將應妄的思緒喊回神,他聽到元容頷首道:“我們要了。”
應妄輕輕擰了擰眉,腦中的思緒略略一斷。
隻有一間房了?
……有些難辦。
他跟在兄妹二人身後進了屋,打量著這個屋子。
房屋在二樓,不大,床對著屏風,隻有一扇對著走廊的窗戶。
……看樣子,很難瞞著師兄離開啊。
元容將他們的包袱放在桌上,目光輕輕掃過站在窗邊,凝眉不語的應妄。
“……小妄,”他開口喚道,“來喝點水。”
應妄回神:“好。”
他接過茶杯的動作看似順暢,實則心不在焉。
……難道,要在茶水裡下藥?
他有些糾結地看著元容手裡的茶壺。
元孟趴在床榻上,輕嗅了嗅,眼睛微亮:“兄長,這裡不愧是仙門腳下的第一鎮……連被褥都好香。”
……香?
應妄看著元孟彎起的笑眼,再度沉思起來。
要不乾脆去買些安神香來,讓他們今晚睡個安穩覺?
“……小妄,”元容不輕不重的聲音在他耳側響起,“水要潑了。”
應妄猛地回神,有些手忙腳亂地一顫,卻見手裡拿著的,根本就是個空茶杯!
元容無奈,從他手中取過杯子,倒滿了茶水纔再度遞給他,“想什麼呢?”
他垂眼看了應妄片刻,輕聲道:“不會是在想剛纔那個人說的……”
“不是不是。”應妄忙打斷道,“那人一看便是招搖撞騙來的,我怎會輕易相信。”
元容看著他,挑了挑眉。
“何況,”應妄和他對視,“元兄你也知道的,我身上哪有錢。”
應妄長了一雙眼尾略略有些下垂的眼睛。當他眼中冇什麼神采、又麵無表情的時候,看起來會有些凶。
——但當他這樣賣乖,亮著眼,仰頭直視著人的時候……
元容嘴唇微動了動。
看起來很無辜。
……也很可愛。
元容輕歎了口氣。
“那人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溫聲安撫道,“我們一同來到這裡,誰也不會被丟下。”他頓了頓,“況且……”
他含笑看著應妄道:“……小妄又怎知,自己不會是那個被選中的天命之人呢?”
應妄輕輕眨了下眼睛。隨即他朝元容彎了彎嘴角:“我知道的,元兄放心。”
‘喂,天道。’
【。】
‘依你來看,是下點蒙汗藥在水裡好,還是用安神香更好?’
‘若是下藥,劑量該幾何纔不會傷身?’
‘若是用香……隻需讓他們不會察覺到我出去過,燃半柱夠嗎?’
【……】
天道沉默良久,幽幽道:【你真的要去找那騙子買升靈玉片?】
應妄頓了頓:‘嗯。’
【為什麼?我記得上一世,你冇用這些伎倆,也依舊入了山門。】
應妄指尖微動了動:‘……不一樣。這次,我想進東清峰。’
天道一怔。
‘上一世我冇有機緣,是借師兄之力才得以進了山門,所以……做了三年雜役弟子。’
‘後來,也是師兄得知我在內務堂過得不好,向他師尊求情,我才得以破格進執事堂,成了外門弟子。’
‘我是魔尊血脈,於正道本就無緣。’他淡聲道,‘但……我不可能永遠都不修煉。’
‘隻要有了修為……我就遲早會被髮現,四方境絕不可能容得下我。’
‘我不知道我能在四方境陪伴師兄多久,’應妄道,‘所以,我不想再在外門浪費數年光陰。’
‘得了升靈玉片,若是運氣好順利進了山門,便有機會同師兄分在同一峰內,’應妄輕輕舒了一口氣,‘也就不枉我此刻的算計了。’
天道沉默了良久。
【安神香。】
【提前半個時辰點燃。】
應妄:‘。’
應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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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仙舟到港之時,所以即便夜色降臨,清河鎮內依然人聲鼎沸。
飽餐一頓後回屋,元容朝應妄揚了揚手。
“隻有一張床榻,”他拍拍鋪好的地鋪,朝應妄彎了彎眼睛,“我找掌櫃的要了幾床厚褥子,要委屈小妄同我一起睡這裡了。”
元孟站在床沿,小聲道:“……阿孟給兄長們添麻煩了。”
“胡說什麼。”應妄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好生坐下,“你是女孩子。”
元孟看著他淺淺一笑。
她鑽進被褥,被褥間的幽香再度縈繞在了鼻尖。
“真的好香。”她嗅了嗅,朝床沿下的哥哥們說道。
“……嗯。”應妄指尖輕蹭過鼻頭,“你們先睡,我……去方便一下。”
元容看著他,溫聲道:“去吧。”
應妄腳剛踏出屋門,便聽到了元孟輕輕的哈欠聲。
“……兄長,我有點困了。”
“嗯,睡吧。”
應妄不動聲色地站在了簷下。
他心裡默默估算了一會時間,直到聽到屋內安靜了下來,隻剩了輕微而勻稱的呼吸聲時——
他才從門縫中悄悄望了一眼。
屏風後,那個平躺著的身影正隨著呼吸聲輕輕上下起伏著……看樣子,已經睡著了。
應妄屏了息,如貓般靈巧地從樓梯上飛速而下,混入人群中不見。
——他略一走遠,屏風後的那道影子,便緩緩坐起了身。
元容抬了抬眼皮,看著虛掩著的窗縫中,飄進來極細的一縷白煙。
那縷煙在微風中晃了晃,不至片刻便消散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目光沉靜地看著應妄的身影在他的視線裡消失不見。
半晌後,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吹滅了那柱沉香。【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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