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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白天人滿為患的街道也冷清了起來。
應妄低調地沿著牆根走著,腳步輕巧而迅速。
在仙門腳下的小鎮,多半都會有一夜市的存在。那販賣玉片之人,必然也會來夜市兜售物品。
所以,想要找人,夜市絕對是第一選擇。
白天應妄便注意到了長街兩側有一條杳無人煙的暗巷,此時他目標明確,直直朝那裡而去。
果然,他還隔著老遠,便看到了這個夜間才這樣熱鬨的夜市。
應妄順著人群,緩緩走了進去。小道狹窄,但兩側站了不少人。人雖然多,但卻並不吵鬨。大家都壓低了聲,頗為安靜地進行著交易。
……畢竟他們手中拿的,都並非俗物。
應妄裝作瞧他們手裡東西的模樣,實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些賣東西的物主。
他們絕大多數都裹得嚴實,隻露了半張臉或一雙眼睛在外麵。
應妄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閃而過,隨即便慢慢悠悠地順著小巷走了下去。
正要走過這片街區時,應妄眯了眯眼睛。
——角落裡正在與人交易的那人,手中拿的東西……
是玉片。
應妄頓了頓,腳步悄悄調轉了個方向。他剛準備過去,身後卻猛地傳來一男子怒氣沖沖的聲音:“——好你個死騙子!”
此人聲量頗大,瞬間引起了不少關注。
應妄腳步一停。
身後那人腳步匆匆地略過了他,猛地衝到了以黑袍罩身的蔡邑麵前——
“你日間才同我說這玉片僅有一片,是要留給我的!結果我在這盯了你一晚上,卻看見你起碼已賣給了三四個不同的人!”
他說著說著竟是上了手,一把揪起了蔡邑的衣領,眼中滿是怒火:“——你膽敢騙我!”
正同蔡邑交易的那人聞言也是一愣,隨即對蔡邑怒目而視。
蔡邑用來掩麵的鬥篷隨著那男子的動作驟然滑落,露出了那張熟悉的臉。
應妄轉了個身,裝作去看彆人鋪子上的東西,不聲不響地聽起了牆角。
被兩人圍在中間的蔡邑看起來雖然有些瑟縮,但神情卻意外地……冇有太慌張。
“——這位公子,有話好說嘛。”
那人咬著牙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蔡邑將手舉了起來,眨了眨眼道:“小人是同你們說過隻有一片玉片,可這玉片……”
他眼珠子微微一轉:“也是分效果的呀!”
“玉片自然也有靈氣高低之分。那靈氣充足的玉片,和那靈氣稍差些的玉片,無論是價格還是效果,都大相徑庭。”他麵露無辜,“……既然每片的效果都不一樣,可不是每個都隻有一片嗎?”
應妄指尖磨了磨手中的玉石,心底冷冷嗤笑了一聲。
……好個油嘴滑舌的。
討要說法的那個男人似是被他這番言論氣得不輕,滿臉怒不可遏:“你這個混賬……”
另一人同樣沉了臉,冷眼瞧著蔡邑,似是要他給個說法。
蔡邑眼眸閃過一瞬亮光,隨即賠著笑道:“——二位公子稍安毋躁,且聽我一言。”
“今晚呢,確是小人做事不周全,”蔡邑哈腰道,“我這裡還有兩枚上好的玉片。現在呢我也不要你們的錢了,權當小人給二位的賠罪吧。”
他從袖口掏出兩枚成色瑩潤的玉片,笑眯眯地遞了過去:“還望二位莫計前嫌,多照顧照顧小人生意纔是。”
方纔還臉色黑沉的二人瞬間錯愕,呆愣在原地。
“……此話當真?”
蔡邑將玉片放在了他們的掌心:“絕無虛言。”
那男人還是狐疑道:“莫不是……你又拿什麼東西來誆我的?”
蔡邑拱手道:“隻看成色您二位也能看出來,這可是上等貨。況且,我也冇收您二位一分錢,無論怎樣,您都不虧啊。”
……這倒是。
那二人反覆翻看著手裡的玉片,確是冇發現什麼問題。而且,這玉片觸手升溫,質感極佳,倒千真萬確是個好貨。
應妄眯起眼睛,透過縫隙細細打量著那兩枚玉片。
好像確實看不出任何問題。
可是……這就是最大的疑點。
雖然這玉片對於修道之人來說算不上是稀罕物,但對於凡人而言,到底還是個仙家物件。
但蔡邑手上的玉片,未免也太多了些。
此人巧舌如簧地將手中玉片倒賣數人,實打實地坐實了無良奸商一名。可他若一心求財,怎會捨得眼也不眨地將上好的貨品白送出去?
要麼貨有問題。
要麼……人有問題。
得了好東西的二人頗為愉悅地拿著玉片離開,周圍似有若無的看戲目光才都漸漸收了回去。
蔡邑拾掇了片刻,重新將鬥篷披在了身上,似是準備離開。
——恰在此時,有人從路口走過。
隻那一晃眼的功夫……剛還在原地的蔡邑,不見了。
應妄瞳孔猛地一縮。
人呢?!
正當他凝眉環顧四周之時,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小兄弟,”那聲音輕咳了兩聲,“……你也是來找蔡邑買玉片的?”
應妄一怔,抬眼與他對視。
眼前這人同樣黑袍裹身,遮得嚴嚴實實。
……聽這聲音,像箇中年人。
“你要是也被他騙了,想找他要個說法的話,”那人意有所指地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再追究了。”
“如果你想要玉片,我這兒倒是還有好的。”
應妄挑了挑眉。他剛要開口,卻眼尖地瞧見不遠處的轉角,有一道衣角殘影飛速掠過。
是蔡邑!
“……多謝好意。”
蔡邑此人行蹤詭譎,比起玉片,他現在倒是更想去探探那人的底細。
應妄眼神一凝,匆匆向那人撂下一句話後,起身便向殘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身後的黑袍人沉默佇立,看著他背影的目光略深。
雖然蔡邑行進的速度很快,但應妄一路綴在他身後緊緊跟隨,看著他七轉八折地進了一條小巷,最後走了一扇極為不起眼的小門,進了一戶院子。
應妄跟到門前生生止步,烏沉沉的眸子盯上了院前的樟樹。
……隻略略猶豫了半秒,他翻身上了樹。
樹影婆娑,應妄從枝葉間能看到大半個院子。透過冇關緊的木門,他瞧見了屋內一角。
月光下,門縫間透出的隱隱微光讓他心頭一震。
正在此時,門突然從裡麵開啟了。
有一佝僂老者正從屋裡出來。他將門開啟的那一瞬間,應妄將屋內場景看了個清清楚楚。
那靠著牆壁,摞得整整齊齊的一大疊……
竟全是升靈玉片!
起碼有……成百上千片!
怎麼會有這麼多?!
“你回來了,”老者聲音嘶啞,大半張臉掩在了屋簷的陰影下,“怎麼樣了。”
蔡邑縮了縮脖子:“今日傳出去了四片。”
應妄隱匿於樹影下的身影,極其輕微地一僵。
“傳”……?
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冇做聲的那幾秒裡,蔡邑的腦袋越發低垂,大氣都不敢撥出一口。
“也罷,”半晌,老者才從喉間傳出一聲歎息,“傳太多出去,也會引起懷疑。”
“先這樣吧。”
聽他的意思似是放過了自己,蔡邑微鬆了口氣:“近來四方境的人查得也嚴,小的怕誤了您的大事,所以做事也謹慎了些,不敢太張揚……”
“謹慎……?”
老者似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突然輕笑著重複了一遍。
蔡邑的額前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是,是啊,”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勉強一笑道,“有……有什麼問題嗎?”
“你若是真的謹慎……”
老者沉沉開口的那一瞬,應妄驀然睜大眼,腦中警鈴大作——
身側突然暴起的滔天法力讓他根本無從抵抗,他像是被生生從樹上剝離開一般,身軀直直被吸去了他們麵前!
“……就不會冇有發現,有一隻小老鼠跟著你過來了。”
——隻是眼前一花的功夫,應妄後揹著地,整個人狠狠摔在了他們麵前!
蔡邑驚怒著開口道:“是你……?”
“哦?”老者輕輕笑了笑,“還是熟人。”
“說說看,”他語氣輕和,可卻有一股極為窒息的恐怖威壓傾軋下來,“怎麼會跟到這裡來的。”
應妄全身動彈不得,五臟六腑都被擠壓得發痛。可他的思緒,卻極為清醒。
這是魔氣。
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魔氣。
眼前這人……
是魔修!
應妄咬著牙,從齒縫間艱難發聲道:“我,我想買……玉片……”
蔡邑在這滅頂的威壓下雙膝一軟,硬著頭皮道:“確……確實,白天,我們在街上遇到過,我……是向他推薦過玉片來著。”
“這樣啊。”
老者似笑非笑地說道:“原來是客人。”
可威壓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應妄頂著從骨頭縫裡傳來的嘎吱脆響,極為艱難地仰了仰頭,卻正好對上了那老者……略帶戲謔的目光。
應妄瞳孔微微一縮。
……那雙眼睛分明深邃清明,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年近耄耋的老人!
而且,他好像是……
還冇等他仔細確認,那魔修倏然抬手,緊緊扣住了應妄細瘦的脖頸!
他指尖微微用力,輕而易舉地將應妄舉了起來。
“就算是客人,也冇有不請自來的道理。”
應妄被他扼住咽喉,呼吸瞬間困難起來,細瘦的下頜繃出了一條極緊的弧線。
——他被逐漸加深的窒息感逼得眯起了眼,牙齒攀住了下唇。
就在他心一橫,狠狠將下唇咬出血的瞬間——
一道劍氣帶著破空聲橫空而來,擦過應妄的耳畔,直直擊在了那魔修手上。
“嘶——”
那劍氣帶著灼人的凜然鋒意,使那魔修下意識地將人脫手甩開!
下一秒應妄眼前一晃,身軀被人牢牢攬住。極快的幾個跳躍後,那人將應妄穩穩放在了地上。
應妄一邊不住地咳嗽,一邊抬眼望去——
是方纔那個黑袍人。
那魔修眯了眯眼睛,眸中泛起危險的寒光。
“四方境的仙舟明日即到,”黑袍人啞著嗓音道,“若你我在此針鋒相對,隻怕對誰都冇有好處。”
“閣下,還要不依不饒下去嗎?”
應妄稍稍平複了些如雷鼓的心跳,輕輕舔去了方纔他咬在唇上時,冒出的一點小血珠。
那魔修的目光,從黑袍人身上緩緩挪到了應妄的臉上。
隨後,那張老態龍鐘的臉露出一抹極為不搭、邪氣四溢的笑容。
他的牙齒輕輕頂了頂腮。
“……那就請回吧,二位。”
黑袍人聞言,轉身便領著人離開。他們身影還未走遠,魔修的目光卻仍在應妄的背影上細細打量。
他側目,看向一旁已經被嚇得跪倒在地的蔡邑。
“你剛纔說,他本來想找你買玉片?”
“是,是……”
魔修眸中閃過一道奇異的暗紅微光。
“為了進四方境?”
“……對。”
魔修緩緩笑了,舌尖輕輕舔了舔他有些乾裂的嘴唇。
“那可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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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離開那片區域,應妄眸光一暗,腳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前者拖地的衣袍一角。
那人隨之轉身,寬大的黑袍倏然滑落。
——其下赫然是一張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
應妄麵上不顯,心裡卻是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還好。
他差點以為……
被迫露出了麵容,那人麵上也冇有絲毫不快。
在應妄略略詫異的目光中,他從袖口中掏出了一片玉片。
“你若是想要,先把這片拿去用。”他的目光有些沉,“……不要再這麼衝動地陷入危險之中。”
應妄默然片刻,伸手接過了。
“謝謝。”
“你可有歇腳之處?”
“……有的。”
“那就回去吧。”
那人微微頷首,不再跟著他一起,轉身自己先離開了。
應妄手裡握著玉片,輕輕舒出一口氣。
……難道,真讓他碰上一個路遇不平的俠者了?
夜色濃重,他琢磨著時辰,在外麵耽誤的時間也有些久了。
得快些回去了。
整個小鎮已徹底安靜下來,應妄徑直回了客棧。
屋內燭火微暗,裡頭沉睡的人呼吸勻稱,一切與他離開時好像並無差彆。
應妄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鋪前,脫了長靴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師兄給他留好的那一半位置上。
隻是還冇來得及鬆口氣,應妄的身子微微一僵。
……元容轉了個身,麵朝著他,眼睫顫了顫。【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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