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歸墟下的棺------------------------------------------,才知道原來水也能像刀。。。,將碎裂的靈脈、塌陷的丹田、被剖開的命骨舊痕,一寸寸凍成冰渣。。。,像另一個世界殘留的幻影。“沈硯”,還在他耳邊迴盪。。。“孽障”。“叛徒”。“玄天宗罪徒”。。。
沈硯想笑,卻隻吐出一串血泡。
血在水裡散開,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他的身體還在下沉。
寒潭很深。
深得像冇有底。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他胸口湧出的血,帶著一點微弱的紅。
那紅光很快也被黑暗吞了。
沈硯閉上眼。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死了。
這一生太累。
從八歲那年開始,他就一直在活給彆人看。
雲知月說他是大師兄,他便不能怕,不能哭,不能疼,不能後退。
弟子們闖禍,他擔著。
宗門有難,他擋著。
蘇靈兒生病,他去雪山采藥。
雲知月舊傷複發,他在丹爐前守了三天三夜,熬得眼睛裡全是血絲,卻隻敢在她醒來前把自己收拾乾淨。
他怕她看見。
怕她覺得自己冇用。
怕她失望。
可到最後,她還是失望了。
不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好。
而是因為她從未真正看過他。
沈硯的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了一聲歎息。
那歎息很輕。
卻像從萬古歲月之前傳來。
“疼嗎?”
沈硯冇有回答。
他已經冇有力氣回答。
那聲音又問了一遍。
“沈硯,疼嗎?”
這一次,沈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這個問題像一隻手,輕輕碰到了他最爛的傷口。
疼嗎?
疼。
怎麼不疼?
被蘇靈兒剖骨的時候疼。
被鎮魂釘穿骨的時候疼。
被所有人罵叛徒的時候疼。
被雲知月一劍刺穿胸口的時候,更疼。
可最疼的,是他說“師尊,我疼”的時候,她轉身去抱了蘇靈兒。
那一刻,比死還疼。
黑暗中,那道身影低低笑了。
“不裝了?”
“終於承認疼了?”
沈硯猛地睜開眼。
四周不再是寒潭。
他站在一片黑色海麵上。
腳下的海水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不出他的臉,隻倒映出一具具沉在海底的白骨。
那些白骨密密麻麻,跪滿了整片黑海。
他們身上穿著早已腐朽的甲冑,手中握著斷裂的兵器,低垂著頭,像是在等待某個人歸來。
遠處,有一座倒懸在天空中的古城。
城牆崩塌,宮殿傾斜,殘破的旗幟在無風的黑暗中緩緩飄動。
旗上隻有兩個字。
歸墟。
沈硯看著那兩個字,心口忽然一陣劇痛。
不是身體上的疼。
是魂魄深處被什麼東西撕開。
他踉蹌了一步。
腳下黑海泛起漣漪。
下一刻,無數畫麵從海麵浮現。
第一幅畫裡,是一座被大火吞冇的帝城。
火是黑色的。
從天穹燒到地底,像要把整個人間燒穿。
城中有人在廝殺,有人在哭嚎,有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被從天而降的神光碾成血霧。
第二幅畫裡,一個身穿帝袍的男人被九根金色長矛釘在王座上。
他滿身是血,脊背卻仍舊挺直。
他死死盯著天上的諸神,笑得滿嘴是血。
“我歸墟帝族,生來不跪。”
第三幅畫裡,一個女子抱著嬰孩站在廢墟深處。
她很美。
也很狼狽。
長髮染血,眼中卻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
她將一根漆黑如玉的骨,按進嬰孩胸口。
嬰孩哭得撕心裂肺。
女人也苦。
“夜兒,彆怕。”
“娘不是不要你。”
“娘隻是不能陪你長大了。”
畫麵劇烈顫動。
沈硯跪倒在黑海之上,雙手死死捂住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痛。
可當他看見那個女人的臉時,眼淚竟不受控製地落了下來。
他不認識她。
卻像已經想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隔著九世輪迴,久到連魂魄都還記得她的聲音。
黑暗中,一個人緩緩走來。
那人穿著玄金色長袍,眉眼與沈硯有七分相似,卻比他更冷,更沉,也更像一柄已經殺儘眾生的刀。
他站在沈硯麵前,垂眸看他。
“想起來了嗎?”
沈硯抬頭,眼中全是血絲。
“你是誰?”
那人淡淡道:
“沈夜。”
沈硯呼吸一滯。
那個名字落入耳中,整片黑海忽然沸騰。
海底無數白骨同時抬頭。
空洞的眼眶裡燃起幽暗的金火。
“少君……”
“少君……”
“少君歸來了……”
千萬道聲音從海底響起,像是哭,又像是笑。
沈硯捂著胸口,聲音沙啞。
“什麼少君?”
沈夜看著他。
“歸墟帝族最後一位少君。”
“也是你。”
沈硯搖頭。
“我不是。”
“我是沈硯。”
“玄天宗叛徒。”
“雲知月不要的弟子。”
他說到最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沈夜冇有嘲笑他。
隻是抬手一揮。
黑海之上,又浮現出九道人影。
第一世,少年帝王被親兄弟灌下毒酒,臨死前還在問:“為何?”
第二世,白衣佛子割肉飼魔,救下一城人,卻被城中百姓親手推上祭台。
第三世,魔道少主為一女子棄了半身修為,最後被她一劍穿心。
第四世,天下第一劍修護住邊城三十萬凡人,死後卻被正道宗門罵作殺人魔。
第五世。
第六世。
第七世。
第八世。
每一世都不同。
每一世都很慘。
每一世,他都拚命相信過一個人。
又被那個人親手推入深淵。
直到第九世。
寒獄峰。
雲知月的劍。
沈硯看著那些畫麵,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他不是第一次被拋棄。
也不是第一次死在信任的人手裡。
九世。
整整九世。
諸神殺不死歸墟少君,便把他的魂拆進輪迴裡,讓他一世一世學會愛,一世一世被愛所殺。
他們要磨掉他的骨。
磨掉他的恨。
磨掉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歸墟帝族的鋒芒。
可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人若隻疼一次,也許會哭。
疼九世,就不會哭了。
隻會記住。
沈硯慢慢抬起頭。
眼淚還在臉上。
可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黑海倒映著他的瞳孔。
那裡不再是受傷的少年。
而是一片正在結冰的深淵。
“他們為什麼要滅歸墟?”
沈夜沉默片刻。
“因為歸墟不拜天。”
“因為歸墟帝族生來執掌生死,諸神怕我們。”
沈硯問:
“那雲知月呢?”
沈夜看著他。
“她隻是你的第九劫。”
這句話落下時,沈硯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隻是?”
他抬起眼,眼底有血色翻湧。
“我疼成這樣。”
“她隻是我的一場劫?”
沈夜冇有回答。
黑海深處,忽然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音。
嘩啦。
嘩啦。
一口巨大的黑棺從海底緩緩升起。
棺身上刻滿古老符文,九道赤金鎖鏈纏繞其上,每一道鎖鏈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沈硯一眼看見了最後一道。
沈硯。
他的名字正在流血。
沈夜抬手,指向那口黑棺。
“你的帝骨在裡麵。”
“拿回來。”
沈硯看著黑棺。
“拿回來之後呢?”
沈夜道:
“你會變得不像人。”
沈硯安靜地問:
“我現在像人嗎?”
沈夜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他這雙手救過很多人。
最後卻連自己都救不了。
也護不住自己的骨。
他忽然笑了。
“像不像人,不重要了。”
他朝黑棺走去。
每走一步,海底那些白骨便低下一分頭。
“恭迎少君。”
“恭迎少君。”
“恭迎少君——”
聲音越來越大。
整片黑海都在顫。
沈硯走到黑棺前,抬手按在最後一道鎖鏈上。
鎖鏈滾燙。
燙得他的掌心瞬間焦黑。
可他冇有鬆手。
他隻是盯著鎖鏈上自己的名字,一字一句道:
“沈硯死了。”
哢嚓。
鎖鏈裂開一道縫。
“死在寒獄峰。”
哢嚓。
第二道裂縫蔓延。
“死在雲知月劍下。”
哢嚓!
整條鎖鏈徹底崩碎。
黑棺劇烈震動。
沈硯抬手,按住棺蓋。
黑髮被狂風吹起,他眼中最後一點屬於玄天宗的溫度,也在這一刻熄滅。
“從今日起。”
“我叫沈夜。”
轟——
黑棺炸開。
一根漆黑如玉的骨懸在棺中。
那骨頭冇有半分光亮,卻像吞儘了世間所有光。
它緩緩飛向沈硯,刺入他的胸口。
劇痛瞬間炸開。
沈硯猛地仰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他的身體被撕裂,又被重塑。
碎裂的靈脈冇有恢複。
丹田也冇有重生。
歸墟帝骨不需要那些東西。
靈氣是仙門修的。
而歸墟修的是死。
是怨。
是天地萬物終將歸寂的那口氣。
寒潭底部。
沈硯的屍體忽然睜開眼。
水底深處,一座沉寂萬年的古殿轟然亮起。
殿外跪著無數白骨。
殿內供奉著一尊破碎的帝像。
當沈硯睜眼的瞬間,所有白骨同時俯首。
“少君歸位。”
“諸天當葬。”
沈硯緩緩坐起。
胸口的劍傷癒合了。
被剖走命骨的空洞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黑色帝骨,正在他的血肉深處緩慢跳動。
每跳一下,整座寒潭便暗一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輕輕一動。
一條遊過的寒魚瞬間化成白骨。
沈硯看著那具小小的魚骨,沉默片刻。
“原來如此。”
他現在碰到的,不是靈氣。
是壽命。
是生機。
是所有活物最害怕失去的東西。
而他能將它取走。
沈硯站起身。
潭水自動向兩側分開。
他一步步走向古殿之外。
殿門前,一具身披殘甲的高大白骨跪在那裡。
它的頭顱低垂,手中握著半截短槍。
沈硯經過它身邊時,白骨忽然開口。
“少君。”
聲音乾澀,像石頭摩擦。
沈硯腳步一頓。
白骨抬頭。
它空洞的眼眶裡燃著暗金色火焰。
“屬下等了您三千年。”
沈硯看著它。
“你是誰?”
白骨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難過。
“歸墟帝軍,第三軍主,聞燼。”
沈硯冇有說話。
他想不起來。
或者說,想起來的東西太多,太亂,像一場燒塌天地的大火,暫時還找不到這具白骨的位置。
聞燼卻冇有怨。
它隻是把斷槍橫在身前,重重叩首。
“少君不記得屬下也無妨。”
“屬下記得少君。”
“當年帝城破時,您才七歲,卻抱著帝璽站在城頭,說歸墟冇有逃走的君。”
沈硯指尖微微一顫。
聞燼繼續道:
“後來帝後打暈您,親手剜出自己的命魂,為您開了輪迴路。”
“我們這些冇用的廢物,便隻能跪在這裡,等您回來。”
它說得很平靜。
可每一個字,都像從骨縫裡熬出來的血。
沈硯垂下眼。
“等我回來做什麼?”
聞燼抬頭。
眼眶中的火猛然暴漲。
“複仇。”
“向誰?”
“諸神,仙門,叛族者,還有當年所有啃食歸墟屍骨活下來的東西。”
沈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我現在隻想先殺一個人。”
聞燼問:
“誰?”
沈硯腦中浮現出蘇靈兒的臉。
那張柔弱、蒼白、永遠掛著眼淚的臉。
還有她滿手鮮血,捧著自己命骨時的笑。
“蘇靈兒。”
聞燼低下頭。
“屬下為少君開路。”
“不用。”
沈硯看向頭頂幽暗的潭水。
那裡隱約透著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寒獄峰的方向。
是玄天宗的方向。
是雲知月的方向。
沈硯忽然想起自己墜崖前,雲知月站在崖邊,冇有跳下來。
她冇有救他。
一次都冇有。
也好。
這樣更乾淨。
他抬手,潭底無數死氣彙入掌心,化成一件漆黑鬥篷披在他肩上。
白衣太臟。
玄天宗的顏色,他不想再穿了。
沈硯一步踏出。
寒潭炸開。
萬丈水柱沖天而起。
寒獄峰上,紅雪還未停。
幾個戒律堂弟子正站在崖邊往下看。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低聲罵道:
“死了吧?”
“廢話,掌教親手廢了他,又掉進歸墟寒潭,神仙也活不了。”
“可惜了,聽說他那身骨頭挺值錢。”
“噓,小聲點。掌教雖然逐他出宗,可剛纔喊他名字時,臉色不太對。”
“有什麼不對?一個叛徒而已。靈兒師妹纔是掌教最疼的人。”
幾人說話間,腳下山崖忽然震了一下。
他們同時愣住。
“什麼動靜?”
下一刻,崖下寒潭轟然炸開。
黑色水浪倒捲上天。
風雪被震散。
一道身影從深淵之下緩緩升起。
黑衣。
赤足。
長髮披散。
眉心一道暗金豎紋,像一隻尚未睜開的眼。
幾個戒律堂弟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沈……沈硯?”
沈硯落在崖邊。
雪落在他肩頭,卻在觸碰到黑衣前化成灰。
他抬眼,看向那幾名弟子。
幾人嚇得連連後退。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弟子,手一抖,劍掉在雪地裡。
沈硯認得他。
顧青。
三年前被妖獸咬斷腿,是沈硯揹著他走了三十裡山路,才把他從獸潮裡救回來。
後來顧青跪在他院外,說:“大師兄救命之恩,顧青此生不忘。”
此刻,顧青看著他,嘴唇抖得厲害。
“沈師兄……”
旁邊一名弟子立刻怒喝:
“閉嘴!他已經不是你師兄了!”
那人拔劍指向沈硯。
“沈硯,你畏罪跳崖,竟還敢活著上來!”
沈硯看著他。
“我活著,也有罪?”
那弟子一噎,隨即咬牙道:
“叛徒活著就是罪!”
沈硯笑了。
笑意很淡。
他抬手。
那名弟子手中的劍忽然開始腐朽。
從劍尖到劍柄,寸寸化作黑灰。
弟子臉色大變,還冇來得及鬆手,黑灰便爬上他的手腕。
“啊!”
慘叫聲劃破風雪。
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麵板褶皺,血肉萎縮。
幾個呼吸間,那條手臂便成了一截枯骨。
沈硯停了手。
不是心軟。
是他忽然想看看,這些人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從前是什麼人。
那弟子跪在地上,抱著枯骨手臂慘叫。
其他人全嚇傻了。
沈硯看向顧青。
“你呢?”
顧青渾身一顫。
沈硯問:
“也覺得我活著有罪?”
顧青臉色慘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可身旁幾名弟子都在看他。
寒獄峰上,還有玄天宗。
還有雲知月。
還有蘇靈兒。
顧青的喉結滾了滾,最後低下頭。
“沈師兄……”
他聲音發抖。
“你……你逃吧。”
“掌教不會放過你的。”
沈硯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輕聲道:
“原來你還記得我是你師兄。”
顧青眼眶一下紅了。
“我……”
沈硯冇再看他。
他朝山門方向走去。
另一名弟子強撐著喊道:
“攔住他!掌教有令,沈硯若反抗,就地誅殺!”
話音剛落。
沈硯停下腳步。
“她真這麼說?”
無人敢答。
風雪很大。
沈硯站在雪裡,忽然覺得心口那根帝骨很安靜。
連疼都冇有了。
顧青咬牙,低聲道:
“師兄,彆回去了。”
“現在宗門所有人都認定你入魔。”
“靈兒師妹說你想殺她。”
“掌教已經命七峰封山。”
“你回去,隻會死。”
沈硯聽完,神情冇有半點變化。
“她怕我殺她?”
顧青不敢說話。
沈硯輕輕笑了一聲。
“那她猜對了。”
顧青猛地抬頭。
沈硯越過他,往前走去。
他冇有殺顧青。
也冇有殺剩下那些弟子。
他隻是走到寒獄峰的鎮魂鐘前。
那口鐘很大。
青銅鑄成,上麵刻滿玄天宗曆代罪人的名字。
沈硯也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剛刻上去不久。
叛徒沈硯。
四個字,刻得很深。
像是恨不得把他釘死在恥辱裡。
沈硯抬手,輕輕按在鐘身上。
顧青臉色一變。
“師兄,不要!”
已經晚了。
咚——
第一聲鐘響,傳遍玄天宗七峰。
咚——
第二聲。
山中飛鳥驚起。
咚——
第三聲。
閉關長老睜開眼。
咚——
第四聲。
明月殿內,雲知月猛然抬頭。
咚——
第五聲。
蘇靈兒手中的茶盞摔碎在地。
咚——
第六聲。
七峰弟子紛紛衝出洞府。
咚——
第七聲。
山門大陣自動開啟。
咚——
第八聲。
整個玄天宗靈氣震盪。
最後一聲。
沈硯抬眼看嚮明月殿方向。
掌心死氣暴漲。
咚——
第九聲鐘響。
鎮魂鐘錶麵所有罪名同時裂開。
包括“叛徒沈硯”四個字。
青銅鐘身轟然崩碎。
碎片飛入風雪。
沈硯站在漫天碎銅之間,聲音不高,卻傳遍七峰。
“雲知月。”
“蘇靈兒。”
“我回來了。”
“拿我的骨。”
“還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