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師尊,我疼------------------------------------------,玄天宗下了三尺紅雪。。。,沾在他的睫毛上,又被血融化,順著眼角滑進嘴裡。。。。,八十一根鎮魂釘穿過他的骨頭,將他釘在問罪台中央。,鐵鏈輕響。。。。。。,戒律堂長老,執劍堂護法,還有那些曾經被他救過、教過、護過的人。
他們都在看他。
冇有一個人上前。
沈硯慢慢抬起眼。
視線穿過風雪,落在最高處那道月白色身影上。
雲知月站在那裡。
她還是那樣乾淨。
長髮如墨,白衣勝雪,眉眼冷淡得像不染塵埃的神明。
十年前,她也是穿著這樣一身白衣,把他從死人堆裡抱出來。
那時候他八歲。
邊境小城被妖潮屠儘,他抱著母親斷掉的手,躲在屍體下麵三天三夜。
雲知月找到他時,他已經不會哭了。
她問:“還活著嗎?”
他冇有回答。
她便蹲下來,把手伸給他。
“跟我走。”
沈硯那時抬頭看她。
滿城都是屍體,隻有她身上有光。
他把手遞了出去。
從那天起,他以為自己終於有家了。
可現在,還是這個女人,站在問罪台上,要親手把他送進地獄。
“沈硯。”
雲知月開口。
風雪彷彿在這一刻停了。
她的聲音冇有怒,也冇有悲。
隻有冷。
“你可認罪?”
沈硯喉嚨裡全是血。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師尊。”
兩個字出口時,台下有人笑出了聲。
“他還敢叫師尊?”
“偷盜鎮宗命骨,殘害靈兒師妹,害她靈脈碎裂,這種畜生也配?”
“掌教養他十年,他就是這麼報答的。”
“早知道如此,當初就該讓他死在屍堆裡。”
一句一句。
像石頭砸進血肉裡。
沈硯冇有看他們。
他隻看雲知月。
他想問她,你也這樣想嗎?
可他問不出口。
因為答案已經寫在她眼裡。
她不信他。
從一開始,她就冇有信過他。
台下,有個少女被幾名弟子扶著。
她穿著鵝黃衣裙,臉色蒼白,眼角帶淚,像一朵隨時會被風雪折斷的花。
蘇靈兒。
雲知月最小的弟子。
也是那個親手剖開沈硯胸口,挖走他命骨的人。
三日前,蘇靈兒哭著來找他。
她說自己靈脈疼,求師兄幫她看看。
沈硯冇有多想。
他從來冇有防備過她。
因為她是師尊帶回來的小師妹。
因為師尊說過:“沈硯,靈兒年紀小,你要照顧她。”
於是他照顧了她三年。
她怕黑,他便守在她院外一整夜。
她修煉出岔,他便損耗自己的靈力替她穩住心脈。
她說想要雪山上的赤蓮入藥,他便獨自上雪山,差點被冰蛟撕碎。
可最後,她把匕首捅進他胸口的時候,手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沈硯至今還記得那種聲音。
刀刃切開皮肉。
靈骨被硬生生撬出血肉。
哢。
哢。
哢。
他疼得全身抽搐,卻還是不明白。
他問她:“為什麼?”
蘇靈兒拿著他的命骨,滿手是血,笑得很輕。
“因為師兄太好了。”
“好到隻要你活著,師尊眼裡就永遠看不見我。”
後來,她哭著跑出去。
說沈硯偷盜鎮宗命骨,被她撞破後惱羞成怒,反手毀了她的靈脈。
所有人都信了。
雲知月也信了。
沈硯看向蘇靈兒。
蘇靈兒正好也看向他。
她眼裡還含著淚。
可在無人注意的角度,她對他輕輕笑了一下。
沈硯忽然覺得很累。
比被鎮魂釘穿骨還累。
雲知月走下高台。
風雪在她身側分開。
她一步步來到沈硯麵前,垂眸看著他。
“沈硯。”
“最後一次機會。”
“把命骨交出來。”
沈硯看著她。
他想笑。
可一笑,血便從嘴裡湧出來。
“師尊。”
他輕聲說。
“你探一探蘇靈兒的身體。”
雲知月眉心微蹙。
沈硯繼續道:
“命骨在她體內。”
這句話一出,台下瞬間炸開。
蘇靈兒臉色慘白,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師兄……”
她聲音顫抖。
“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汙衊我?”
她眼淚落得很快。
“我知道你恨我揭穿你,可我真的冇有拿你的東西……”
“夠了。”
雲知月冷聲打斷。
沈硯怔怔看著她。
雲知月的目光,比這漫天紅雪還冷。
“到了現在,你還要攀咬靈兒。”
“攀咬?”
沈硯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胸口忽然疼得厲害。
不隻是傷口疼。
是心口裡某個地方,被這兩個字一點點碾碎了。
他抬起被釘穿的手,想抓住她的衣角。
可鐵鏈猛地繃直。
鎮魂釘撕裂骨縫。
血一下湧了出來。
他疼得臉色慘白,手指卻還停在半空。
像十年前那個屍堆裡的孩子,又一次想抓住她伸來的手。
“師尊。”
他的聲音很輕。
“我疼。”
雲知月瞳孔極輕地顫了一下。
隻一下。
快得像錯覺。
沈硯望著她。
他冇有喊冤。
冇有求她信他。
也冇有問她會不會後悔。
他隻是說:
“我疼。”
這十年,他受過很多傷。
斬妖時被妖獸咬斷三根肋骨,他冇喊疼。
替蘇靈兒采藥時從雪崖摔下去,寒毒入骨,他冇喊疼。
替雲知月擋下魔修一劍,劍氣貫穿肺腑,他也冇喊疼。
因為他記得雲知月說過。
“沈硯,你是大師兄,要穩重。”
所以他一直很穩重。
穩重到所有人都忘了,他也會疼。
風雪越來越大。
雲知月看著他伸在半空的手。
那隻手血肉模糊,指骨幾乎斷裂。
很多年前,就是這隻手,小心翼翼抓住了她的衣袖。
小孩滿臉是血,卻努力睜著眼,對她說:
“仙人姐姐,我會聽話。”
雲知月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可就在這時,蘇靈兒忽然咳出一口血。
“師尊……”
她軟軟倒了下去。
雲知月猛地回頭。
“靈兒!”
沈硯停在半空的手,一點點垂了下去。
他看著雲知月轉身,毫不猶豫地奔向蘇靈兒。
那一瞬間,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有些人,不是不知道你疼。
隻是不在乎。
雲知月抱住蘇靈兒,掌心靈力探入她體內。
蘇靈兒臉色慘白,氣息紊亂,聲音細得像風。
“師尊,彆怪師兄……”
“他隻是太想活了……”
台下弟子怒聲四起。
“沈硯!你還是人嗎?”
“靈兒師妹都這樣了,還替你求情!”
“掌教,彆再心軟了!”
“殺了他!”
“殺了他!”
一聲聲殺了他,在寒獄峰上迴盪。
沈硯低著頭,忽然笑了。
起初很輕。
後來越來越大。
笑得血不斷從嘴裡湧出來。
笑得眼淚也流了下來。
雲知月抱著蘇靈兒,回頭看他。
“沈硯,你笑什麼?”
沈硯慢慢抬頭。
他的眼睛很紅。
不是入魔的紅。
是一個人徹底死心前,最後一點被燒儘的紅。
“我笑我自己。”
他看著雲知月。
“我怎麼會以為,你會信我?”
雲知月心口莫名一窒。
沈硯繼續笑。
“十年。”
“師尊,我跟了你十年。”
“我替你守山門,替你教弟子,替你擋暗箭,替你下山斬妖,替你照顧蘇靈兒。”
“我記得你怕冷,所以每年冬天都會提前給月華殿換好暖玉。”
“我記得你舊傷在雨夜會疼,所以丹房裡的止痛丹,從來都是我親手備好。”
“我記得你不喜吵鬨,所以宗門弟子闖禍,我永遠先替你攔下。”
“我記得你所有習慣。”
他聲音越來越啞。
“可你呢?”
“雲知月,你記不記得我也怕疼?”
雲知月臉色微微白了一分。
這是沈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師尊。
是雲知月。
蘇靈兒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她不能讓他說下去。
絕不能。
“師尊……”
蘇靈兒含淚道:
“我好難受……”
雲知月終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眼底那一點波動消失了。
她將蘇靈兒交給身旁弟子,緩緩站起身。
“沈硯。”
“你罪孽深重,仍不悔改。”
“今日,我廢你修為,斬你命脈,逐你出玄天宗。”
沈硯安靜地看著她。
這一次,他冇有再解釋。
雲知月抬手。
月照劍出鞘。
劍光清寒,像一道劈開風雪的月。
十年前,她用這把劍教他第一式。
她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說:
“劍是用來護人的。”
今日,這把劍對準了他。
沈硯低聲笑了笑。
“師尊。”
雲知月手指一頓。
沈硯最後一次這樣叫她。
“這一劍落下去。”
“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風雪驟靜。
雲知月心頭猛地一顫。
有那麼一瞬間,她竟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
彷彿自己即將失去的,不是一個叛徒弟子。
而是她這一生唯一不該失去的人。
可很快,蘇靈兒虛弱的咳聲從身後傳來。
雲知月眼神重新冷了。
“執迷不悟。”
劍落。
噗嗤。
月照劍刺入沈硯胸口。
劍氣爆開。
他的靈脈一寸寸碎裂。
丹田崩塌。
殘存的修為化作無數光點,從他體內散出。
疼。
太疼了。
比蘇靈兒剖骨時還疼。
可沈硯冇有再喊。
他隻是低頭看著那柄刺進胸口的劍。
血順著劍刃流到雲知月手上。
很熱。
熱得雲知月指尖微微一顫。
沈硯抬頭看她。
眼神安靜得可怕。
“雲知月。”
他說。
“你最好永遠彆知道真相。”
雲知月眉心一皺。
“否則呢?”
沈硯笑了笑。
血從唇角滑落。
“否則你會瘋的。”
雲知月瞳孔微縮。
下一刻,沈硯猛地往前一撞。
月照劍徹底貫穿他的胸口。
雲知月臉色驟變。
“沈硯!”
沈硯靠近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這一劍,我還你十年師恩。”
“從今以後。”
“你我兩清。”
說完,他抬起染血的手,抓住劍刃,一點點將月照劍從自己胸口拔了出去。
鮮血噴濺在雪地上。
他身體搖晃,卻冇有倒。
八十一根鎮魂釘還釘在他骨頭裡。
他卻硬生生站了起來。
哢嚓。
第一根鎮魂釘,被他的骨頭擠了出來。
所有人臉色驟變。
“他在乾什麼?”
“鎮魂釘鎖著他的魂,他怎麼還能動?”
沈硯冇有理會。
他低著頭,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便有一根鎮魂釘從他體內崩出。
血灑了一路。
也紅了一路。
雲知月看著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沈硯,停下。”
沈硯冇有停。
他走到問罪台邊緣。
那裡是萬丈雪崖。
崖下是玄天宗禁地,歸墟寒潭。
傳說寒潭下鎮著無數邪祟,凡是墜入其中的人,魂魄都會被撕碎,永不超生。
沈硯站在崖邊,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也很陌生。
“雲知月。”
“我不做你的弟子了。”
說完,他向後倒去。
白衣染血的少年,墜入漫天紅雪。
雲知月心口驟然一空。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
“沈硯!”
可她剛喊出口,就停住了。
滿峰弟子都看著她。
蘇靈兒也看著她。
雲知月站在崖邊,袖中的手攥得發白。
最終,她冇有跳下去。
她隻是閉上眼,冷聲道:
“叛徒沈硯,畏罪跳崖。”
“從今日起,玄天宗再無此人。”
眾弟子齊聲道:
“掌教英明!”
蘇靈兒扶著弟子站在後方,看著那片吞冇沈硯的深淵,終於輕輕鬆了一口氣。
死了。
這一次,他一定死了。
而崖底寒潭中。
沈硯的身體不斷下沉。
冰冷潭水灌入胸腔。
他的血在水中散開,像一朵慢慢盛開的紅蓮。
意識消散前,他聽見一道古老的聲音,在黑暗最深處響起。
“第九世情劫已斷。”
“歸墟帝骨,歸位。”
“少君。”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