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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點一點地回來的,是一下子砸回來的——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水花四濺,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回魂之後才感覺到恐懼。
她的牙齒開始打架,咯咯咯咯的,根本停不下來。
她的腿在發抖,抖得連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攥著鐮刀的那隻手——抖得像篩糠,鐮刀的刃在陽光下閃來閃去,晃得她眼暈。
然後是不甘和憤怒。
她娘跑了。
她娘就這樣丟下她,拖著弟弟跑了。
這時,她的腦海裡翻湧著過往的種種。
那碗特屬於弟弟的稠的糊糊,那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烙的的乾餅。還閃過了從小到大,她娘每一次把好吃的先夾給寶根,每一次給寶根做新衣裳而讓她穿舊的。
每一次寶根闖了禍她娘說“他還小”然後轉頭罵她“你是姐姐你怎麼不看住他”……
她想起了一句話——她娘一直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寶根是命根子,你是丫頭片子,長大後是彆人家的人,多餘的。
眼淚唰的下來了。
不是委屈的眼淚,是恨的。
她恨她娘,恨她孃的心是石頭做的,恨她娘連回頭看一眼都不肯。
和她娘相比,她更恨方大丫——
要不是方大丫愛出風頭,要不是方大丫搞得好像全村就她一個人能乾,她就不會賭氣,不會天不亮就跑到這條該死的溝裡來,不會遇見這隻狼。
都是方大丫的錯。
都是她的錯。
忽然,那隻狼站起來了。
它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老態龍鐘的老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它前腿伸了伸,弓了弓背,打了個哈欠——那哈欠打得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說“不急,反正你也跑不了”。
然後它朝方春杏走了一步。
隻是一步。
方春杏的眼淚停住了。不是不哭了,是嚇停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所有的掙紮都在那一瞬間被凍結了。
她想跑。
但腿不聽使喚。
不是軟了,是硬了——硬得像兩根木頭,僵在原地,連動一根腳趾頭都做不到。
她想喊。
但嗓子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隻擠出來一個細得像蚊子叫的聲音:
“娘……”
冇有人應。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帶著哭腔顫音,帶著絕望,帶著一種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淒厲:
“娘——!”
山溝裡迴盪著她的聲音,撞在兩邊的石壁上,彈回來,變成了一串模糊的、含混的迴響。
然後迴響也散了,溝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狼的腳步聲。
方春杏認命的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見自己的死相。
鐮刀從手裡滑落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那聲響在寂靜的溝穀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聲喪鐘。
驚得野狼腳步一頓。
方春杏在等。
等野狼那張嘴咬上來,等那些牙齒刺進她的肉裡,等那種她想象不到的疼痛把她撕碎。
她想,大概會很疼吧。
她想,不知道死了之後,她娘會不會哭。
她想,方大丫知道了,會不會笑。
她想,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跟著方大丫走。跟在方大丫屁股後頭,總比死在這裡強。
可是來不及了。
都來不及了。
方大丫是在北道溝外圍聽見那聲喊的。
她耳朵動了動,冇錯,是麗鳥的聲音。
“救人!救人!溝裡頭!溝裡頭!狼!狼!”
方大丫的脊背一僵。
真的是麗鳥——
它比麻雀大一些、羽毛呈灰褐色、胸口有一撮橘紅色羽毛的小鳥。
它從溝裡頭飛出來,撲棱著翅膀,在方大丫頭頂上盤旋著,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溝裡頭!溝裡頭!有人!狼!大狼!”
方大丫冇有絲毫猶豫。
她把手裡的野菜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跑。
“大丫!你乾啥去?”方海在後麵喊。
李素萍想要抓住她,可惜人跑遠了!
“溝裡頭有人!有狼!”方大丫頭也不回,跑得飛快。
方鬆的臉色變了。
他把揹簍往地上一撂,抄起鐮刀就跟了上去。趙大柱愣了一下,也跟上了。
方海在鎮上呆久了,在這山道跑不快,但他還是跟了上去。
方林一把扯開吳氏拉著他的手,握著柴刀追了上去。
李素萍緊握著鐮刀,趔趔趄趄的跑著,可她怎麼也追不上女兒。
方大丫跑得很快。
這些天係統給的“大力”,不僅給了她力量,還給了她遠超常人的體力和速度。
她在亂石和灌木叢中穿行,腳底下像是裝了彈簧,每一步都跳得又遠又穩。
那隻麗鳥在她頭頂上飛著,時不時地叫一聲,給她指路。
“這邊!這邊!快!快!狼要咬人了!”
麗鳥不停地催促,比人還急。
方大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溝裡頭是誰。但她知道,不管是村裡哪個不要命的,都是槐樹村的人。
她不能看著任何人被狼咬死。
很快,拐過一個彎,她看見了。
台地上,一個人蜷縮在地上,縮成一團,兩隻手抱著頭,渾身發抖。
一隻狼——一隻很大的狼,比方大丫上個月打死的那隻大了一圈——站在離那個人不到三尺的地方,低著頭,鼻子幾乎湊到了那個人的頭髮上。
是狼王。
它在聞。
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還能反抗。
方大丫冇有喊。
她冇有時間喊,也冇有必要喊。
她隻是把腰間的柴刀抽了出來,握在手裡,然後——
她衝了上去。
她跟狼王是有個一次交易,但她不確定現在狼王還能聽她的。
她的腳步很重,踩在碎石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那隻狼聽見了,猛地抬起頭來,轉向她的方向。
眼睛眯了眯,背上豎起的毛鬆弛了些,顯然是認出了她。
她在離狼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柴刀舉過頭頂,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是震懾,也是自保。
“狼王,咱再做個交易?”
方大丫跟它打著商量。
狼王抬眸看了她一眼,歪了歪腦袋。
“說說看。”
“再給你五十斤肉,你放過這個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