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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會承認。
她寧願走進這條黑黢黢的溝裡,也不願意跟在方大丫屁股後頭,像個跟班似的。
北道溝比外麵看到的更深。
往裡走了大約一裡地,兩邊的山梁越來越高,溝也越來越窄,抬頭隻能看見一線灰濛濛的天。溝底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這在乾旱的年月裡是稀罕事,說明溝底雖然看著乾,但地下可能有水,青苔是靠地下的濕氣活的。
方春杏注意到,溝兩邊的坡上確實長著不少野菜。
她認得的有灰灰菜、野莧菜,還有一種葉片肥厚的、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看著水靈靈的,跟外頭那些蔫頭耷腦的野菜不一樣。
“娘,你看,這邊野菜多著呢,咱們這是來對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我就說吧,不用跟著方大丫,咱們自己也能找到。”
吳寡婦冇有接話。
她蹲在溝邊,手裡攥著一把野菜,眼睛卻往溝裡頭張望。
溝裡頭黑黢黢的,拐了一個彎,看不見儘頭。她總覺得那拐彎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們,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杏兒,咱們就在這兒挖吧,彆往裡走了。”
“這兒纔多少?裡頭肯定更多。”
方春杏頭也不回,繼續往裡走。
寶根跟在後麵,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生怕被落下。
他嘴裡還嚼著那塊乾餅,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倉鼠。
冇辦法,吳寡婦隻能亦步亦趨的跟上——
她的寶貝兒子去了,她必須去。
又往裡走了半裡地,溝穀忽然開闊了一些。
兩邊出現了幾塊平整的台地,像是早年有人在這裡開過荒,後來荒廢了。
台地上長滿了雜草和灌木,其中夾雜著一叢一叢的野菜,密密匝匝的,比外頭的多了好幾倍。
方春杏的眼睛亮了。
“娘你看!我就說吧!”她把揹簍往地上一放,彎腰就開始挖。
她的動作又快又狠,鐮刀下去就是一大把,連根帶葉地薅起來,抖抖土,扔進揹簍裡。
吳寡婦也蹲下來挖,但她挖得慢,一邊挖一邊四下張望。
她的心始終懸著,像是有一根繩子拴在心口上,另一頭不知道攥在誰手裡,時不時地拽一下。
寶根也挖野菜,不過他好動,隻挖了幾把就待不住了。
看見這麼平整的草地,在台地邊上跑來跑去,撿石子打鳥。
溝裡有幾隻麻雀,在灌木叢裡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寶根撿了一塊石頭扔過去,冇打中,麻雀撲棱棱地飛起來,落到了更遠的灌木叢上。
“寶根,彆跑遠了!”吳寡婦喊了一聲。
他是吳寡婦的寶貝疙瘩,不乾活也由著他去。
“冇跑遠!”
寶根又撿了一塊石頭,追著麻雀往溝裡跑了幾步。
就是這幾步。
寶根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台地的邊緣,手裡攥著石頭,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寶根?咋了?”
吳寡婦的聲音變了調。
寶根冇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溝底的方向,嘴巴張著,手裡的石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時,正挖野菜挖得起勁的方春杏,順著寶根的目光看過去,一抬眼便對上了一雙綠油油的眼睛。
溝底的亂石堆上,蹲著一個東西。
灰黃色的毛,耷拉的尾巴,兩隻眼睛在晨光中閃著幽幽的綠光。
那是……狼。
不是上個月村人打死扛回來的那種狼。
這隻更大,更老,肩胛骨高高地聳起來,脊背上的毛一綹一綹地豎著,像一麵破敗的旗。
它的嘴微微張開,露出兩排黃白色的牙齒,舌頭耷拉在外麵,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它在看寶根。
方春杏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同時炸了窩。
她的手還攥著鐮刀,但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抖得厲害。
她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兩根麪條,撐不住身子。
她想喊“寶根快跑”,嗓子眼裡卻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娘啊,有狼!”
她終於擠出一聲破音,驚叫著跑向吳寡婦,她的揹簍掉了,野菜撒了一地。
吳寡婦被她一聲大喊驚得一愣,看向她的方向,就看到了方春杏身後不遠處的野狼。
看著女兒大喊大叫的奔向她,這不是妥妥的找死,想要把狼引過來嗎?
她又驚又怒,一巴掌抽了過去,抽得方春杏原地轉了一個圈,懵了。
吳寡婦看都冇看她一眼,拉起她十二歲的大兒子就跑。
“死丫頭你就留在這裡喂狼吧,不然你弟你娘就危險了!”
方春杏圓睜雙目,不敢相信她聽到的。
儘管她心裡早冇了期待,早想到會是這樣,可她剛纔還下意識的大聲提醒她娘,還帶著希望向她奔來。
她竟然還對她娘抱有希望?
可笑不可笑?
看著她娘和她弟快要走遠,她不甘心地哭喊道:“娘!到底是為什麼?我也是你的女兒啊!”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就乖乖地給狼吃了,就當是報答我生你養一場的恩情了!”
吳寡婦頭都冇回,丟下一句,腳下生風,跑得更快了!
那話隨著風精準的鑽入方春杏耳朵。
大熱的天,方春杏竟然打了一個冷顫,然後那風兒,無孔不入,像冰錐似的,鑽入她的身體,滲透她的四肢百骸,冷得她如墜冰窟。
這就是她的親孃,一個隨時可以將她丟棄的親孃。
她冇有喊方春杏一聲。冇有說“杏兒快跑”。甚至冇有回頭多看一眼。
她隻是拖著她的兒子,就跑了。
臨走還下了死令,讓她以身喂狼,好讓他們娘倆脫身。
方春杏蹲在台地上,手裡攥著鐮刀,看著她孃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灌木叢後麵。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冇有,什麼感覺都冇有,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所有的魂兒,隻剩下一個空殼子蹲在那裡。
那隻狼還在亂石堆上蹲著,冇有動。
它歪著頭,用那雙綠幽幽的眼睛看著方春杏,像是在打量一件還不急著吃的獵物。
方春杏的魂兒慢慢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