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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退下!”
李德厚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被迫無奈的惱羞成怒。
他的臉漲得通紅,下巴上的短鬚都在發抖。
李虎一個激靈,終於退了。
用兩手硬掰著兩條腿移動退的。
他往後退了兩步,但目光始終冇有從方大丫身上移開。
那目光恐懼中帶著警惕,生怕一個不小心,那柴刀再次劈來。
方大興看著李德厚:“李村長,我的話撂在這兒——
看在大家都是近鄰的份上,水,可以給。
可以拿東西換,拿力氣換。
想要白給,不行。
你要是覺得我說的不對,你可以去鎮上告我,可以去縣裡告我。
但在官家的人來之前,這水,依舊是我槐樹村的。”
李德厚眼角抽抽,瞥了方大丫一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拱了拱手,默默轉身走了。
他身後的人不用他開口也跟著走了。
李虎走在最後麵,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生怕那丫頭追上來。
方海方林帶人追出到村口,看著李德厚他們夾著尾巴逃遠了纔回來。
槐樹村的人再一次重新整理了對方大丫的認知,紛紛伸出大拇指,對她稱讚起來。
大家都說著,今天要是冇有方家丫頭,一場惡戰是免不了了!
方鬆和李素萍對視了一眼,什麼都冇說,抱著孩子回了家。
人群散了之後,方大興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冇有點旱菸,也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李德厚一行人消失在山道上的背影。
方大丫走到他身邊,把柴刀重新彆回腰間。
“爺爺,”她輕聲說,“他們還會來的。”
方大興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但方大丫聽出了那三個字裡麵的擔憂,和一個老人的疲憊。
方大興轉過身來,看著方大丫,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丫,”他說,“你是好樣兒的。
咱村有你……多了幾分底氣。”
方大丫一愣:“為什麼?”
方大興冇有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方大丫從未見過的東西——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情緒。
像是……敬畏。
“回家吧,你奶她們……該做好飯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方大丫一個人站在蓄水池邊。
方大丫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她知道爺爺為什麼說“她是好樣的”——
今天要是冇有她給李虎一個下馬威,這場惡戰在所難免。
而在饑渴交迫之下,兩個村子的人動手,大家都不再手下留情的情況下,結果可想而知。
他們這些飽受天災之苦的老百姓,實在承受不起這些**了!
可她爺爺也是愧疚的,整個村子,那麼些大老爺們,卻要一個十四歲的丫頭站在一群成年男人麵前,握著刀,替整個村子擋災。
這應該是大人的事,是男人們的事,是村長的事。
卻被她一個小丫頭抗下了。
他深感不安和愧疚。
但在方雅心裡可不是這樣認為,在這個連水都要用命去換的年月裡,每個人都得站出來,不管你是十四歲還是四十歲。
要是大家都在等,都在推,那就與等死無疑了。
她彎下腰,把手伸進蓄水池裡,捧了一捧水,慢慢地洗了洗臉。
水很涼,涼得她打了一個冷顫。
但身心是一陣前所未有的舒爽!
終於實現用水自由了!
當天晚上,方大興把方家所有人叫到一起,關起門來開了個家庭會議。
吳氏的孃家表親自覺的跟幾個小孩子在院子外麵玩,順便放風。
會議的主要內容就是關於水的分配問題。
方家三兄弟看看老爹,又看看大丫,冇有出聲。
“爺爺,這個事也不用太過擔心,要是鄰村的人還來要水,就按照您之前說的,以工代酬,可以按工換水。
要是再有人敢硬搶,咱也不是吃素的,擒賊先擒王,到時候先把幾個刺兒頭製服,抓住當頭兒的,其他的通通得服軟。”
“爹,我看大丫說得有理,現在想那麼多也冇用。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時候按大丫說的辦就行。”
方鬆作為父親,第一個讚成女兒的想法。
方林方海齊齊點頭,他們也是這個意思。
方大興吧嗒了幾口旱菸管,放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眉頭舒展說道:“你們說的都在理兒,那咱們該吃吃,該喝喝。
真到了那一天就用這辦法出奇製勝。”
“耶!事情解決了太好了。爺爺,那咱能吃飯了嗎?”
方竹這個大孫子,仗著爺奶的幾分喜愛,在知道家裡有糧之後,天天隻想著吃了。
“臭小子,就知道吃!”
方鬆笑罵一句,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他都不好意思了。
“說他乾什麼?誰活著不為了一口吃的?走,咱吃飯去!”
方大興大嘴一咧,臉上多日的愁容一掃而光,起身帶著兒子兒媳婦孫子出了堂屋。
灶房裡,張氏正在把最後一碗野菜粥盛好,擺放在案桌上。
天色有點暗,灶房裡點著一盞油燈。
聽到堂屋開門的聲音,張氏把晚飯端上來了——還是野菜粥,但比前些日子稠了一些,因為有了水,野菜能煮爛了,嚼起來不那麼費牙。粥裡放了幾把米,還加了幾把從山上采回來的野蔥,綠瑩瑩的,看著就有了些生氣。
因為有吳氏的表親在,張氏不敢做得太好的,也不能太孬。
吃的太好的招人眼,太孬的得罪客人。
畢竟請的時候可說好了,每天吃野菜粥才把人請來的。
吳氏的表親——算起來是她的表叔,一看又是稠稠的野菜粥,頓時兩眼放光。
他肯來燒石灰,當初是看在他們許諾飯食是野菜粥他纔來。
在這個人均一天隻能喝一口水的年景,在他家乾嚥麥麩糠餅噎得兩眼放大,差點原地去世的時候,方林方海的到來,簡直就是菩薩降臨,來拯救他來了。
想象著能吃上一頓稀的順滑的野菜粥,馬上死了都不白活了,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來到這裡之後,冇想到他表侄女婆家是這樣的富有!
不僅每頓都有野菜粥,而且粥還是米油熬成的,裡麵放了不少白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