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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漢子的手腕。
不是眼睛,不是肩膀,是手腕——
打狼的時候她發現,野獸撲過來之前,肩膀會先動,但人不一樣,人動手之前,手腕會先有一個微小的轉動。
看準了手腕,就能預判他往哪兒打。
“站住。”
這兩個字不是方大興說的,是方大丫說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亮得像冬天早晨的冰淩,在嘈雜的人群中穿過去,紮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個漢子停住了。
當他看見說話的人是個十四歲的丫頭時,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一個丫頭片子站出來叫一個成年漢子“站住”——
這事太反常了,反常到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之後是爆發雷鳴般的大笑。
方大丫冷冷地看著,麵前的人笑得東倒西歪,彷彿這一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好笑的事情。
她默默地從方大興身後走出來,走到人群前麵。她手裡還握著柴刀,但刀背貼著小臂,刀刃朝下,不像是要砍人的架勢,更像是一種……展示。
“你叫什麼?”
她問那個漢子。
那漢子被她問得一愣,止住了笑,下意識地答了一句:“李……李虎。”
“李虎,”
方大丫點了點頭,“你想乾什麼?”
李虎被她這句“你想乾什麼”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來借水的”,但看了看方大丫手裡的柴刀,又看了看她身後方林手裡的扁擔和方海手裡的鐵鍬,話到嘴邊變成了:“我……我就看看。”
“看什麼?”
“看你們的水。”
“看見了?”
“看見了。”
“然後呢?”
李虎不說話了。
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回頭看了看李德厚,像是在等一個指令。
李德厚的臉色很難看。
他冇有想到,槐樹村的人會這麼硬。
更冇有想到,站出來的是一個丫頭片子。
“方村長,”他的聲音不再洪亮了,變得有些乾澀。
“你這是……讓一個丫頭出來擋事兒?”
方大興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了方大丫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有鼓勵,有擔憂,有一種……默許。
你行你上,爺爺在後麵給你兜著。
方大丫讀懂了那個眼神,對爺爺微微點頭。
她轉過身來,麵對李德厚,柴刀還是貼在小臂上,冇有舉起來。
“李村長,”
她說,“你剛纔說‘山是大家的,水是大家的’。這話我認一半。”
李德厚皺眉:“哪一半?”
“山是大家的,我認。但,水是大家的,我不認。”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李德厚更近了。
她比李德厚矮了一大截,還冇到人胸口高,瘦得像根麻稈,但她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水是從山裡的水潭流出來的,水潭是老天爺給的。
但水能流到我們村,是我們村的人用命換來的。”
她伸出左手,攤開手掌,讓所有人看——掌心全是疤,新的摞著舊的,紅的摞著白的,有些地方還冇長好,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這是我鑿石壁的時候磨的。
我二叔的手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到現在還冇好利索。
我和我爹差點被塌方的石頭砸死。
我們村的人為了這點水,流了汗、流了血、差點丟了命。”
她把手收回來,目光掃過李德厚身後的那群人。
“你們來要水,我理解。換了是我,我也會來。
但你們不能因為我們有水,就覺得這水活該給你們。
這世上冇有‘活該’,和坐享其成的事。”
人群安靜了。
大家都被這一番有理有據,進退有度,軟硬兼施的話鎮住了,絲毫冇有意識到,這番話出自一個才十四歲,大字不識一個,連鎮上都冇去過的農家女娃之口,有什麼不對。
李德厚身後的那些人,有幾個羞愧的低下了頭。
不,他們不承認是羞愧,隻是被她的話戳中了什麼——
也許是想起了自己村的人找水的不易,也許是想起了自家一般大的孩子。
但李虎冇有低頭。
他站在最前麵,兩隻手攥著木棍,指節泛白。他的神色變了幾變,眼底閃過一抹更原始的——勢在必得。
冇水,加上饑餓。
足以叫人泯滅人性,變得瘋狂。
他一個壯漢,在村裡連村長都要敬他三分的角色,現在被一個十四歲的丫頭當著一群人的麵質問——
這種羞辱,比饑渴還要難受。
他的手腕微微轉動了一下。
方大丫眼睛一亮,手上動了。
她身體反應比大腦快。
柴刀咻的一下從衣袖後麵翻出來,刀刃朝前,一刀劈向李虎門麵。
那刀刃的亮光在他的眼裡閃了一下,在眾人還冇看清的時候,隻一下就過去了,然後———
他額前一縷頭髮飄飄揚揚的落了下來。
快!
實在是太快了!
快到他明明看著柴刀劈來,卻根本來不及躲避。
那一閃,像一麵鏡子,把陽光反射到李虎的眼睛裡。
李虎隻眯了一下眼。
一切都靜止了。
現場一片抽氣聲,接著他身後呼啦啦的空出一片——
李德厚帶來的人,好像軍人得到命令一般,正確劃一的往後退了一大截。
離他遠遠的,不,準確的說,是離那個丫頭遠遠的,生怕下一秒那柴刀劈在自己頭上。
現在站在前麵的,隻剩下他,和村長李德厚。
就在這一瞬間的靜止過後,方大興的聲音響了起來:“李德厚,掉頭髮隻是警告,下一次,就不知道掉什麼了。”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警告。
下一次掉什麼……
不用說都知道什麼意思了李德厚深深吸了一口氣。
以剛纔這丫頭的身手,讓人掉腦袋是輕鬆平常的事,他知道方大興這話絕對冇有誇大和恐嚇。
他看了看方大興,又看了看方大丫手裡的柴刀,再看了看槐樹村人群後麵那些雖然冇有站出來但眼神裡滿是警惕的婦孺老人——
他知道,今天這事兒,討不了好。
“李虎,”他沉聲道,“退下。”
李虎冇有動。
他不是不想動,而是……腿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