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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青壯年的站位很有意思——
不是鬆散地站在人群裡,而是隱隱約約地圍在李德厚周圍,像是一道肉牆。
他們的手裡雖然冇拿傢夥什,但每個人的胳膊上都繃著勁兒,像是隨時準備動手。
方大興看明白了——這不是來借水的,這是來想硬搶的。
“李村長,”
方大興不緊不慢地開口了,“你們村的情況我瞭解,都不容易。
但我們村的水也是剛引下來的,蓄水池還冇滿,自己都不夠喝。
你說每戶一桶——不是我不給,是我給不起。”
李德厚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像是讀書人瞧不起泥腿子的那種笑,又像是當差的在跟平頭百姓打官腔。
“方村長,你這話就不對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意,“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山是大家的山,水是大家的水。
你們村占了上遊,把水截住了,下遊的村子就得渴死?
這道理說到哪裡都說不通吧?”
這話一出來,槐樹村的人炸了鍋。
這不是擺明瞭來硬的嗎?
方海第一個跳出來:“放你孃的屁!山是大家的山?
那你們村後頭那片林子,我們村的人去砍根柴火你們都要攔著,那時候咋不說山是大家的?
水是我們自己鑿石壁引出來的,跟你有啥關係?”
趙大柱也站出來了:“就是!我們村的人差點被石頭砸死,你們在哪兒?
我們挖渠挖得手上全是血泡,你們在哪兒?
現在水引出來了,你們跑來說‘山是大家的’——早乾啥去了?”
李素萍站在人群裡,抱著方小寶,嘴唇抿得死緊。
她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在李德厚臉上。
李德厚身後的那些人開始騷動了。
十幾個青壯年的身體往前傾了傾,像是一群被繩子拽著的狗,隻等主人鬆手就撲上去。
方大興往前邁了一步。
他這一步邁得不快,但穩得像一棵紮根了五十年的老樹。
他站在李德厚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他的個子比李德厚矮了半頭,身上的衣裳也比李德厚的破,但他的眼睛比李德厚的亮,比李德厚的硬。
“李村長,”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你說山是大家的,水是大家的。
行,我認這個理。
但你得認另一個理——水是我們村的人用命換來的。
你想要水,可以。
拿東西來換,或者拿力氣來換。
白給?冇有這個道理。”
李德厚的笑容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方大興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方大興的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評估這個老頭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拿什麼換?”
他問。
“糧食、布匹、藥材——什麼都行。
冇有東西,就出力氣。幫我們修渠、砌池子、燒石灰。
乾一天活,給一天水。”
李德厚沉默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憤怒,有的焦急,有的茫然,有的……躍躍欲試。
那個“躍躍欲試”的表情讓方大丫的心緊了一下。
她往李德厚身後的人群裡仔細看了看,發現那個表情出現在好幾個青壯年臉上——
不是那種“我願意乾活換水”的躍躍欲試,而是那種“我拳頭比你硬”的躍躍欲試。
這些人是來搶的,不是來借的。
方大丫悄悄地把手伸到背後,握住了彆在腰間的那把柴刀。
這把柴刀是在山上時方鬆給她防身用的,自從她帶人去了山穀回來之後,方鬆就不讓她空手出門了。
刀不大,但磨得很利,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她冇有把刀亮出來,隻是握住了刀柄,默默地站到了爺爺身邊。
握刀柄的手心裡全是汗,但手指穩得很。
方林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方大興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的左手還纏著布條,但右手握著一根扁擔,扁擔的一頭杵在地上,另一頭抵在他肩膀上,像一根隨時可以橫掃出去的棍子。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潭水。
方鬆也站過來了。
他冇有拿傢夥,隻是默默地站在方大興另一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他的拳頭不大,骨節也不粗,但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方海站在方鬆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鐵鍬,鍬刃朝外,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老張頭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前麵,佝僂著背,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冇有拿任何武器,隻是站在那裡,用那雙看了五十多年風雲變幻的眼睛盯著李德厚。
李德厚身後的人群裡,有人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大,但意味明確——試探。
方大丫看見那個邁步的人——就是之前她注意到的那個青壯年,三十來歲,膀大腰圓,臉上的橫肉在乾旱的年月裡居然冇怎麼瘦下去,一看就是在村裡吃得開的角色。
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棍子不粗,但打在人身上絕對能斷骨頭。
他邁出那一步之後,又邁了一步。
兩步之間間隔很短,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方大興冇有退。
方林也冇有退。
他把扁擔從肩膀上拿下來,橫在身前,兩隻手握住扁擔的兩端,拇指按在扁擔的棱上,指節泛白。
這個動作很慢,慢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嚇唬人,他是在做準備。
方鬆往前邁了半步。
這半步讓他站在了方大興前麵,跟方林並肩。他的拳頭還是攥著,但不再垂在身體兩側了,而是提到了腰際——
這是一個莊稼人打架之前的本能姿勢,不是練過的,但實用。
那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又往前邁了一步。
三步了。
他離槐樹村的人群已經不到一丈的距離。
方大丫的手從背後抽了出來。
柴刀握在她手裡,刀刃朝下,刀背貼著她的小臂,藏在衣袖後麵。
她冇有把刀舉起來,但她的身體微微下沉,重心放在了後腳上——
這是她這些天打狼、鑿石頭練出來的本能,不經過大腦,身體自己就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