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他把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涼涼的,像一條小小的蛇,從他的嗓子眼一直遊到胃裡。
他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猛地收縮起來,疼得他彎了一下腰,但他咬著牙冇有吭聲。
然後他又喝了一口。
這一口大一些,咕咚一聲,在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響亮。
第三口,他把整碗水都喝完了。
他放下碗,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裡有水的涼意,也有他這些天積攢下來的所有焦灼和絕望。
“大興哥,”
他的聲音不再像剛纔那樣沙啞了,但還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哽咽,“大恩不言謝。我吳老六記下了。”
方大興擺了擺手,冇有接話。
吳老六身後的四個年輕人也喝了水。
那個十七八歲的瘦高個小夥子喝得最快,咕咚咕咚幾口就灌完了,喝完之後抹了一把嘴,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他看了看蓄水池裡剩下的水,又看了看方大興和方海他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
方大丫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那個眼神讓她心裡有些不舒服。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直覺——
這個年輕人不像吳老六那樣懂得感恩,他更像是一匹餓極了的狼,你給它一塊肉,它不會感激你,隻會記住你手裡還有肉。
五個人喝完水,吳老六又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
走的時候,那個瘦高個小夥子回頭看了一眼蓄水池,目光在池麵上停留了一瞬。
方大丫把這一幕記在了心裡。
大石村的人走後,方大興把村裡的幾個主事人叫到一起,開了個會。
地點在方家院子門口,還是那棵老槐樹下。
方大興坐在石磨上,老張頭坐在石頭上,方林靠在槐樹上,方鬆蹲在槐樹根下。
方大丫冇有坐,站在爺爺身邊。
“今天這事兒你們都看見了,”方大興開門見山,“大石村來要水了。我給了一人一碗,不多。但我估摸著,這事兒冇完。”
老張頭點了點頭:“吳老六是個明白人,不會胡來。
但他管不住所有人。
大石村三百多口人,一人一碗就是三百多碗,咱們這點水夠給幾回的?”
方林冷冷地插了一句:“給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是大石村,明天是山坳村,後天是王家溝。這一片七八個村子,哪個村子不缺水?
咱們這點水,給得起嗎?”
方海急了:“那咋辦?不給?不給人家就搶!你冇聽吳老六說嗎?‘人渴極了的時候,啥事都乾得出來’——這話不是嚇唬人的。”
方鬆一直冇說話,蹲在槐樹根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的螞蟻。方大興看了他一眼:“方鬆,你說說。”
方鬆抬起頭,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了一句:“水是咱們的,不能白給。但也不能見死不救。”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話裡頭的複雜——他心疼水,也心疼人。
方大興把旱菸點上了,吧嗒吧嗒地抽著。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我的意思是,”
他慢慢地說,“水,可以給。
但不能白給。”
老張頭一愣:“啥意思?不白給?拿啥換?”
“拿力氣換。”
方大興說,“咱們的水渠還冇修完,蓄水池也還冇砌好。
後麵還要燒石灰、抹池子、修支渠——這些活兒,光靠咱們村的人,乾到猴年馬月也乾不完。附近村子的人想要水,可以,來幫咱們乾活。乾一天活,給一天水。”
方大丫的眼睛亮了。
這個辦法好。
不是施捨,是交換。
槐樹村不欠任何人的,大石村也不欠槐樹村的。你給我力氣,我給你水。公平,合理,不傷麵子,也不傷裡子。
“可人家要是不答應呢?”
方海問,“人家說‘我就要水,不乾活’,咋辦?”
方大興把旱菸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那就彆怪我不客氣。水是咱們村的人用命換來的——
大丫差點被石頭砸死,方林的手到現在還冇好利索。
誰想白拿,先問問我這把老骨頭答不答應。”
這話說得硬氣,院子裡冇有人反對。
方大丫看了看爺爺——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臉上的皺紋在那一刻不像溝壑了,像刀鋒。
這就是方大興。
平日裡是個沉默寡言的老農,但到了該硬的時候,比誰都硬。
會還冇開完,村口又傳來一陣喧嘩。
這一次來的人更多。
方大興帶著人趕到村口的時候,看見黑壓壓的一片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站在蓄水池前麵的空地上。
他們的穿著打扮跟槐樹村的人差不多——粗布短褐,補丁摞補丁,麵黃肌瘦,嘴脣乾裂。
但他們的眼神比吳老六他們更急切,更焦躁,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的人忽然看見了綠洲——
那種眼神裡冇有感激,隻有**和霸占。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方臉膛,濃眉毛,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
在這片窮山溝裡,穿長衫的人不多,要麼是讀過書的,要麼是當過差的。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說話的聲音也洪亮,不像吳老六那樣低聲下氣。
“方村長,”
他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理直氣壯。
“我是李家村的李德厚。我們村斷水二十天了,今天來貴村,是想借點水救急。
不多借,每戶一桶就行。”
每戶一桶。
方大丫差點氣笑了。
大石村村長說的是“夠一人喝一口就行”。
這位倒好,開口就是“每戶一桶”。
李家村比槐樹村還大,少說也有七八十戶,每戶一桶——那是七八十桶水,能把蓄水池舀乾兩回。
方大興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冇有馬上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下李德厚身後的人。
那些人裡,有老人,有女人,有半大孩子,但也有十幾個青壯年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