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煞氣翻湧。
亂石坡上，鬼哭之聲刺耳，七八道枯瘦黑影在碎石間穿梭撲殺。它們皮肉幹癟，眼窩深陷，每一次撲擊都帶著腐臭陰風，正是被人強行煉出的陰屍傀。
石青手持長刀，率著十餘名鄉勇結陣死守。少年一身血氣方剛，刀風淩厲，每劈出一刀都帶起一道血光，硬生生將陰屍傀擋在獵戶院外。
可他畢竟經驗尚淺。
隻知猛打猛衝，不懂進退有度。
鄉勇本就隻是尋常鄉民，略經操練，哪裏見過這等妖邪鬼物？已有兩人被陰屍爪風掃中，肩頭血肉模糊，慘叫連連。陣型漸漸散亂，再撐片刻，便要全線崩潰。
“都穩住！守好陣腳！”
石青厲聲喝喊，長刀橫斬，逼退一頭陰屍，可身後立刻又有兩頭撲上。他額角滲汗，呼吸漸促，心中那股“要立首功、守住此地”的傲氣，正一點點被冰冷的恐懼啃噬。
他忽然明白過來。
守，不是硬扛。
勇，不是送死。
自己這是在用鄉民的命，填自己少年人的好勝心。
便在此時，側方密林之中，忽然掠出數道黑影。
林雁衣一身夜行勁裝，身形如鬼魅，不帶半分多餘聲響。她不帶鄉勇，隻挑了五名最精銳的暗衛，從陰屍傀後陣悄然切入，短刀連閃，專挑陰屍關節與靈竅下手。
“噗嗤——噗嗤——”
陰屍動作頓時一滯，攻勢立緩。
“石青！帶傷兵後撤！我來斷後！”
林雁衣清冷之聲穿透廝殺，冷靜得不帶半分慌亂。
石青一怔，隨即咬牙點頭。
他再不逞強，厲聲下令：“扶傷員退！依次撤！”
少年終於懂得，該退時便退，纔是真正的守護。
正麵風沙驟起。
一道紅影如烈火破夜，趙紅綃長劍出鞘，劍光湛湛，直撲陰屍群中。她不閃不避，劍勢大開大合，每一劍都斬得陰氣四散，硬生生在亂陣之中殺出一條通路。
“藏頭露尾的鼠輩！還不滾出來！”
她一聲清叱，劍氣衝天，直指陰霧最濃之處。
暗處修士被這一劍激怒，陰霧驟然翻滾，一股遠比陰屍傀更加陰冷惡毒的氣息，緩緩凝聚成形。
土台之上，沈清沅衣袂翻飛，雙手掐訣不停。
她麵前羅盤定死西方，陣旗接連插落，地麵隱隱浮現靈光紋路。
“天地陰陽，煞氣歸籠——困煞陣，起！”
一聲輕喝，無形氣牆陡然成型。
亂石坡四周陰氣猛地一滯，後方源源不絕的陰煞之力被當場截斷。
那些陰屍傀頓時動作僵硬，眼窩靈光黯淡下去，如同斷了線的傀儡。
一石三鳥。
林雁衣擾、趙紅綃攻、沈清沅斷後援。
三女一動，局勢瞬間逆轉。
便在此時，陰霧深處，傳來一聲陰惻惻的笑。
“嗬嗬嗬嗬……小小鄉關，倒是藏了幾位不錯的美人修士。”
聲音沙啞刺耳，如同刮擦鏽鐵。
一道身影緩緩從黑霧中踏出。
人身佝僂，麵色青灰，左眼戴著眼罩，右眼卻綠幽幽如鬼火，周身繚繞著淡淡黑煙，十指指甲又尖又黑，泛著劇毒光澤。
他腰間掛著一串漆黑念珠，每一顆都裹著生魂哀嚎之聲。
“本座陰七郎，專煉生魂養煞。”
陰七郎目光掃過三女，最後落在遠處高坡上的我身上，綠眸微眯，“你就是這一帶的主事人？倒是沉得住氣。”
我負手而立，語氣平淡：
“煉魂害命，擾我鄉關，你膽子不小。”
“膽子？”陰七郎怪笑一聲，周身煞氣暴漲，“本座想要的，是這山下整條地脈陰眼。你們這群凡夫俗子，不過是送上門的養料。”
他抬手一抓，半空之中，幾縷尚未散去的生魂被他強行攥在手中，慘叫淒厲。
趙紅綃臉色一冷，提劍便要上前。
我抬手攔住。
“石青已撤，傷員已安。”
我目光落在陰七郎身上，氣息漸冷，“你既敢現身，今日便不用走了。”
陰七郎臉色一變：“你敢威脅本座？”
回應他的，是我周身緩緩散開的、源自上古的鎮壓之氣。
天地一時寂靜。
風停，霧凝，鬼哭頓消。戰事暫歇，陰七郎被我氣機鎖死，不敢輕舉妄動，隻在原地死死對峙。
我未急於出手。
有些威壓，不必動手，便已定勝負。
待三女收攏人手、安頓好傷員、確認鄉民無事後，我才淡淡開口：
“你們先回隘口坐鎮，佈防戒備。”
林雁衣、趙紅綃、沈清沅同時躬身：“是。”
三人沒有多問，沒有戀戰，轉身有序退走。
懂進退，知分寸，信我能鎮住局麵。
待她們身影遠去，我才一步步，走向陰七郎。
今夜，便由我親手，拔了這顆藏在鄉關之外的毒牙。回到小院時，已是後半夜。
天邊泛起一絲微白，長夜將盡。
蘇晚還沒睡。
她沒有站在門口苦等，也沒有驚慌失措地追問。
隻是依舊坐在燈下，手邊放著溫好的清茶，針線筐旁，多添了一件剛縫好的護腕。
見我進來，她起身，目光在我身上輕輕一掃，見我無傷無損，才鬆了口氣，眼底那點深藏的擔憂，化作溫柔的笑意。
“回來了。”
和前半夜一模一樣的輕聲二字。
我“嗯”了一聲，走到她身邊坐下。
她沒有問戰況如何，沒有問對手是誰，隻是默默給我倒了一杯熱茶，遞到我手中。
茶水溫熱，入喉熨帖。
“石青他們都好？”她輕聲問。
“都好。”我點頭，“少年人，也總算懂了一點，何為守，何為退。”
蘇晚輕輕一笑，伸手，將那件剛縫好的護腕套在我手腕上。
大小正好，針腳依舊細密。
“你在外頂天立地，我便在家守好這一盞燈。”
她靠在我肩頭，聲音輕而安穩，“你贏也好，平也罷，隻要人回來，便夠了。”
我抬手，輕輕攬住她。
窗外天色漸亮，一夜風雨將歇。
院中燈影柔和，一室安寧。
前方有強敵，身後有心安。
有四女同心，有鄉關可守。
這人間煙火，便值得一戰再戰，守一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