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鄉勇與鄉民大多歇息,隻有巡山的火把在遠處明暗交錯。隘口有風呼嘯,卻吹不進這座小小的院落。
蘇晚已經把外間燈熄了,隻留床頭一盞微光,昏黃而柔和,把屋中影子拉得很長。
我推門進來時,她正坐在床邊,低頭輕輕縫補著一件我常穿的外衫。針線細密,一針一線都安安靜靜,像她這個人一樣。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望來,眼中沒有擔憂,隻有一種早已篤定的溫柔。
“回來了。”
她放下針線,起身迎上來,很自然地伸手替我解去外袍。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隻有夫妻間纔有的熟稔與親近。
我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涼,指尖帶著針線留下的薄繭,卻很穩。
“石青他們……還沒訊息?”她輕聲問。
“林雁衣在暗處盯著,沈清沅在觀氣,暫時安穩。”
我聲音放得很低,怕驚擾這一室靜暖,“真有危急,她們會第一時間傳信。”
蘇晚輕輕“嗯”了一聲,仰頭看我。
燈火在她眼睫投下淺淺的影,平日裏溫婉的眉眼,在這無人的深宵裏,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軟意。
“你不用總把所有事都扛在身上。”
她指尖輕輕撫過我眉骨,語氣平淡,卻字字真心,“我知道你習慣了一個人撐著。可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
我心頭微震。
從前萬古歲月,我的確習慣獨來獨往。
斬邪、鎮凶、封魔、安世,向來都是我一人之事。
可自這幾人來到身邊,很多東西,早已悄悄變了。
我沒有說什麽大道理,隻是微微俯身,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她身子微軟,很自然地靠在我胸口,聽著我的心跳,安靜地不再多言。
沒有多餘的情話,沒有膩歪的許諾,隻有一種“你在,我便安心”的默契。
窗外夜風掠過樹梢,屋內隻有兩人平穩的呼吸。
她輕輕抬手,環住我的腰,臉頰貼著我衣襟,聲音輕得像夢囈:
“我不求你永遠無敵,不求你威震天下。
我隻盼你每次出去,都能完整地回到我身邊。”
我收緊手臂,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我答應你。”
三個字,輕而沉。
不是君王對臣妾的吩咐,不是強者對弱者的庇護,
是兩個彼此托付身心的人,在深夜裏最實在的承諾。
溫存未久,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符紙破空聲。
沈清沅的傳訊符。
我微微鬆開蘇晚,她也立刻收斂心神,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領,眼神重新變得安定而清醒。
她從不會在關鍵時刻拖泥帶水,更不會用兒女情長絆住我該做的事。
“去吧。”她輕聲道,“我在這等你。”
我點頭,轉身推門而出。
夜色更重。
鄉中高處的土台之上,沈清沅一身素衣,立在風中,麵前擺著簡易法壇,羅盤高速旋轉,指標瘋狂指向西方。
見我到來,她不慌不忙躬身一禮,語氣沉靜:
“公子,西嶺陰氣驟然暴漲。
石青他們……已經撞上邪祟了。”
我抬眼西望,夜空深處,隱隱有一層灰黑煞氣凝聚。
“是什麽東西?”
“不是普通陰魂。”沈清沅指尖掐訣,眸中靈光一閃,“有修士在以生魂養凶煞,氣息陰毒,修為不低。我看不清全貌,但能斷定——是位專職煉魂的旁門修士。”
便在此時,另一道黑影疾速掠至。
林雁衣一身夜行服,肩頭沾著草屑與露水,神色微緊,卻依舊沉穩:
“公子,屬下在暗哨親眼所見。
亂石坡獵戶院中,爬出七八道黑影,形如枯鬼,卻有修士法力驅動。
石青帶隊結陣抵擋,勉強穩住,但鄉勇已有兩人負傷。”
我眉微蹙:“他為何不立刻退?”
“少年心氣,想守住第一戰,不肯輕易撤。”林雁衣聲音微沉,“屬下按令未出手,可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趙紅綃也隨即趕至,紅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腰間長劍已半出鞘,戰意凜然:
“公子,下令吧!我帶人手直接衝過去,把那撮邪祟一鍋端了!”
我看了看眼前三人。
林雁衣冷靜持重,擅守。
趙紅綃銳氣鋒銳,擅攻。
沈清沅知陰陽明地脈,擅算。
再加家中蘇晚,安內守心,持家穩後。
四人四相,恰好成一圓。
我沒有獨斷下令,而是看向她們三人,語氣平和,如同商議:
“石青必須曆練,但不能白白送命。
你們有什麽主意,直說。”
林雁衣先開口:
“我帶精銳從側後繞襲,牽製邪物,給石青創造撤退之機。不硬碰,隻擾襲。”
趙紅綃接道:
“我正麵壓上,逼出那幕後修士真身。他敢藏在暗處搞鬼,我就逼他正麵跟我打。”
沈清沅最後道:
“我在此布困煞陣,截斷對方陰氣後援。隻要他法力一斷,那些陰物自然不攻自潰。”
三人所言,各有章法,互不衝突,合在一起便是一套完整進退之策。
我微微頷首。
不是我命令她們如何做,
是她們自己,早已懂得如何配合作戰、守護這方鄉關。
“就按你們說的辦。”
三人同時躬身:“遵令!”
沒有遲疑,沒有爭功,沒有猜忌。
轉身之際,各奔其位,如同一人四分。
我立在高坡之上,望著西方沉沉夜色。
亂石坡方向,已經隱約傳來廝殺之聲與鬼哭尖嘯。
石青的第一次獨當一麵,終究還是要見血。
而那藏在陰霧中的煉魂修士,也終於要從暗處,走到明麵上。
我掌心巫主殘片微微發燙。
舊的安寧剛立,新的風浪已至。
但這一次,我不必孤身拔劍。
身後小院燈火未熄。
蘇晚還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