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才剛漫過黑風嶺的山梁,太平鄉的燈火便如星子般,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蘇晚在灶間溫著湯,水汽氤氳,把她的側臉映得柔和。她不用我多吩咐,便已把屋裏收拾得妥帖,燈芯挑得明亮,像是早打定主意——無論外頭多凶險,這裏永遠是我能安心落腳的地方。
我坐在堂屋木椅上,指尖輕按眉心,神魂依舊與巫主殘片隱隱相係。
殘片微涼,卻不帶凶煞,隻靜靜蟄伏,似在幫我捕捉遠方極淡的陰氣波動。
沈清沅沒有回自己住處,而是抱了一疊麻紙與炭筆,直接在我這邊外間案前鋪開。
她素衣垂落,身姿安靜,筆下卻不停,一張簡易的青州山川地勢圖漸漸成形。
西境一帶,她用炭筆重重描了三道墨痕。
“西邊陰氣不是一處,是三路。”
她頭也不抬,聲音輕而清晰,“一路偏陰魂,一路偏血煞,還有一路……很雜,像是有人在以活物生祭,養某種東西。”
我微微頷首:“與張謙所說的生人夜驚、家畜暴斃對上了。”
“不止。”
她抬眸,眼底帶著幾分玄門修士的銳利,“這不是散修亂搞,是有章法、有路線、有目的的蠶食。一步一步,往青州腹地逼。”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輕而穩的腳步聲。
林雁衣一身夜行黑衣,腰挎長刀,推門而入。
她身上帶著山風與夜露的寒氣,卻先看了一眼灶間的蘇晚,眼神稍軟,才轉向我,躬身一禮:
“公子,西嶺口值守的鄉勇傳回訊息。”
我抬眼:“說。”
“離太平鄉三十餘裏的亂石坡,有一戶獵戶人家,今夜忽然出事。”林雁衣語速平穩,不帶慌亂,卻字字清晰,“全家五口,白日還好好的,入夜便齊齊夢魘不醒,口中不停哭嚎,聽著不像是人聲,倒像是……有東西附在身上哭。”
趙紅綃恰好此時從外躍入院牆,紅衣一擺,人已站在堂屋門口,聽得真切,眉一挑:
“哭嚎?是陰祟索命,還是旁門搞鬼?”
“不清楚。”林雁衣搖頭,“鄉勇隻敢遠遠觀望,不敢靠近。那戶人家周圍,草木都在枯,地氣發寒。”
沈清沅筆尖一頓,看向我:“是血煞那一路。有人在附近煉陰兵,或是養凶靈。”
我緩緩站起身。
蘇晚也從灶間走出,輕輕擦了擦手,沒有攔我,隻上前理了理我衣襟,柔聲道:
“小心些。我把湯溫著,等你回來。”
她從不說“別去”“危險”,隻穩穩托住我的後方。
我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片刻,鬆開。
“石青呢?”我問。
“已在村口集合了一隊鄉勇,全副披掛,等命令。”林雁衣道。
我眸色微沉。
太平鄉立起來的第一戰,不能我親自衝在前頭。
一鄉之主,事事親為,隻會讓底下人永遠長不大。
我看向林雁衣、趙紅綃、沈清沅三人,語氣平靜,卻已有決斷:
“這一趟,不讓我去。”
三人一怔。
我繼續道:
“石青帶隊,領二十名鄉勇,前往亂石坡查探。
這是他第一次獨當一麵,處置權先交給他。”
趙紅綃立刻道:“我陪他去!有我在,出不了事!”
“你不能去。”我搖頭,“你一去,便是我親自出手的意思,石青永遠練不出來。”
林雁衣眼神一動,已明白我的佈局:“公子是想……”
“林雁衣,你帶三人,潛伏在亂石坡外三裏處暗哨。
隻觀察,不出手,除非石青一行有性命之危。”
她躬身:“遵令。”
“沈清沅,你留鄉中,布陰陽陣眼,緊盯西嶺陰氣流向。
一旦那邊動靜不對,立刻以符詔傳信。”
“明白。”她輕輕應下,筆下已開始畫傳信符。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趙紅綃身上。
她性子最烈,最耐不住留守,我偏要給她一個最關鍵的位置。
“紅綃。”
“在!”她挺胸。
“你守太平鄉正門隘口,全權掌境。
任何來曆不明的修士、江湖人、商隊,一律先攔後查。
敢硬闖——”
我聲音微冷:
“斬。”
趙紅綃眼睛一亮,戰意頓起,抱拳朗聲道:
“放心!有我在,一隻邪祟也別想踏進太平鄉一步!”
安排落定,四人各司其職,沒有爭執,沒有猜忌,隻有默契。
蘇晚默默去取了一件外袍披在我身上,輕聲道:
“我去給石青他們準備些幹糧和傷藥。
少年人第一次出門,要周全些。”
我看著她轉身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中已然行動起來的三人。
從前我孤身一劍,鎮殺萬古凶邪。
如今我抬手一指,便有四人為我分守四方,同心如一。
這人間的安穩,果然不是靠一個人撐出來的。
半個時辰後。
村口。
石青一身勁裝,腰挎短刀,背負長弓,身後二十名鄉勇列隊整齊,氣息雖還有些青澀,卻已個個眼神堅定。
他見到我走來,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尚帶少年清朗,卻已沉穩:
“公子!末將待命!”
我伸手扶起他,目光直視他雙眼:
“石青,這是你第一次獨自領兵。
記住三句話。”
他屏息凝神。
“一,查,不冒進。
二,守,不濫殺。
三,危,立刻退。”
我頓了頓,聲音輕卻重:
“你能帶人活著回來,比你斬了多少邪祟,更重要。”
石青胸膛一挺,重重點頭:
“公子放心!屬下謹記!定不辱命!”
我側身讓開道路。
“去吧。”
他轉身,大手一揮:
“出發!”
一隊人馬舉著火把,踏入夜色,向西嶺而去。
火光在山道間蜿蜒,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黑暗裏。
林雁衣早已帶人悄然潛行,從另一條小路繞去暗哨位置。
趙紅綃挎劍立在隘口,紅衣如焰,身姿如鬆。
沈清沅在鄉中高處設了法台,焚香掐訣,觀氣望陰。
蘇晚則守在小院,燈火長明。
我立在村口高坡上,夜風獵獵,吹動衣袍。
巫主殘片在掌心微微發燙。
遠方西嶺,隱隱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啼哭。
不是人哭,是陰物哭。
第一波暗潮,終於撞來了。
而太平鄉的少年,第一次,要獨自接下這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