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整座前灣村染得暖紅。
界碑已經立在了山口,青石之上,“太平鄉·黑風嶺”七個字刻得剛勁端正。張謙帶來的府衙人馬正在收拾儀仗,準備即日返程,臨行前再三對我拱手,言明青州府會從此保山外平安,不派苛稅,不強行征丁,隻在危難時互通聲息。
我沒有多應,隻淡淡頷首。
官麵上的承諾,聽得,信不得。
真正的平安,從來都是自己一刀一劍、一陣一符守出來的。
蘇晚靜靜站在我身側,一手輕輕挽著我的臂彎,神色溫婉安寧。
經過白日那一席坦誠相對,她看向林雁衣、趙紅綃、沈清沅三人時,再無半分隔閡,反倒多了份自家姐妹的親近。
林雁衣一身黑衣,按刀立在稍外側,身姿如槍,目光卻始終溫和地落在我身上。
她不再是單純的下屬,也不是遠觀的守望者,而是光明正大、守在我身側的人。
不言不語,已是千言萬語。
趙紅綃紅衣颯爽,靠在一旁老槐樹上,長劍斜挎,嘴裏叼著根草莖,笑得坦蕩亮堂。
她這輩子愛恨都寫在臉上,如今心意挑明,反倒更輕鬆自在,看蘇晚的眼神,多了敬重與親近;看林雁衣與沈清沅,也多了份“自己人”的默契。
沈清沅則素衣輕立,手中羅盤微轉,細細測算著新立鄉的地氣龍脈。她神色沉靜溫婉,偶爾抬眸與我相視,眼中隻有安心與篤定。
她以地脈為誓,以神魂相托,這份情,淡如月光,卻重逾千斤。
四個女子,四種性情,四份至死不渝的心意,在這一刻,和睦相融,同心一力。
鄉民們圍在四周,看著這一幕,沒有人出言非議,反倒個個麵露安穩與敬慕。
他們都經曆過那場幾乎滅村的死戰,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幾人,是陪著我一同守住黑風嶺的人。
是用命換回來的情分。
陳裏正拄著柺杖,走到我麵前,老淚縱橫卻笑得開懷:
“公子,從今往後,咱這黑風嶺,有名有分,是太平鄉了!孩子們能安心長大,能讀書,能嫁娶,再也不用活在妖邪的陰影裏了……”
我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臂:
“往後日子,會越來越好。”
石青帶著新編成的鄉勇列隊而立,腰桿筆直,氣勢已然不同。
從前他隻是山野少年,如今一身勁裝,弓箭在背,眼神沉穩銳利,已有一方小守將的風範。他上前一步,單膝拱手:
“公子,鄉勇已整訓完畢,輪值巡山、守夜、盤查外人,皆有章法。請公子吩咐。”
“按既定規矩行事。”我淡淡道,“多加謹慎,不可鬆懈。”
“是!”
人多了,鄉立了,規矩便要立得更穩。
張謙一行人臨行前,那位領頭的通判忽然單獨走近我,壓低了聲音,神色微凝:
“石公子,有一事,本官本不該多言,但事關太平鄉安危,不得不提。”
我眉梢微抬:“講。”
“青州境內,近來不太平。”張謙聲音壓得更低,“不止山匪作亂,有數處村鎮,接連發生生人夜驚、魂魄恍惚、家畜無故暴斃之事,與你黑風嶺當年凶主出世前的征兆,極為相似。”
我心中微頓。
凶主已被我重新鎮入地底,封印穩固,絕無可能短期內再次滲透。
可若不是凶主……那便是別的東西。
沈清沅不知何時已走到我身側,輕聲接道:
“大人是說,陰祟之外,另有邪祟?”
張謙點頭,神色凝重:
“知府大人懷疑,是山外有旁門修士、煉魂邪道,在暗中蒐集生魂、養煉凶物。我們官府中人,不懂玄門法術,隻能彈壓凡俗,對付不了這類東西。”
他看向我,抱拳道:
“黑風嶺有公子坐鎮,是青州唯一能鎮住邪祟之地。往後若有異常,還望公子能出手一護。知府大人承諾,太平鄉但凡有需,官府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我沉默片刻。
天下之大,凶邪並非隻有一個上古凶主。
有人心,有貪欲,有旁門左道,便永遠有陰邪滋生。
我這一縷殘魂,本以為鎮完凶主,便可歸隱度日。
如今看來,這人間的安穩,還遠沒到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
“我知道了。”我淡淡開口,“若真有邪祟跨界,我不會坐視不管。”
張謙大喜,深深一揖:
“有公子這句話,青州百姓有福了!”
說完,他便轉身帶隊,緩緩離山。
山道漸漸安靜下來。
晚風微涼,吹起蘇晚的發絲。
她輕輕靠在我肩頭,輕聲道:
“又要出事了嗎?”
我握住她的手,溫聲道:
“有我在,有她們在,不會讓事情鬧到鄉裏來。”
林雁衣上前一步,聲音沉穩:
“我即刻加派人手,嚴查山徑關隘,凡陌生修士、形跡可疑之人,一律攔在鄉外。”
趙紅綃長劍一振,戰意微揚:
“管他什麽旁門邪道,敢來黑風嶺撒野,我先斬了再說!”
沈清沅則閉目凝神,指尖掐算,片刻後睜開眼,神色微凝:
“地氣已有異動,陰氣自西而來,不是地底凶主,是人為引動的邪煞。來得不會太快,但……遲早會到青州。”
我望著西邊天際落日沉下的方向,眸色微深。
舊的劫剛過,新的劫已在醞釀。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萬古孤身一人。
我低頭,看了看身邊四人。
蘇晚溫婉,是我心之歸處。
林雁衣執刀,是我身旁之盾。
趙紅綃仗劍,是我身前之刃。
沈清沅推演,是我身後之基。
四心同守,生死不離。
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傳我令。
從今日起,太平鄉全麵戒備。
石青整頓鄉勇,日夜巡防。
林雁衣守外隘,趙紅綃巡內境,沈清沅觀地脈、察陰氣。
凡有異常,立刻傳報。”
“是!”
三人同時應聲,沒有半分遲疑。
蘇晚輕輕握緊我的手,輕聲道:
“我在家,把燈一直亮著。
不管多晚,我都等你們回來。”
我心頭一暖,微微頷首。
夜色漸起,村子裏一盞盞燈火次第亮起。
我帶著蘇晚緩步走回小院,林雁衣自行前往隘口值守,趙紅綃領著青雲門弟子巡山,沈清沅則回屋布算陰陽、繪製災變方點陣圖。
四人各安其位,各盡其責,卻又心連著心。
推開院門,屋內燈火溫暖,飯菜尚溫。
蘇晚去灶間添火,我坐在窗前,閉目凝神,神魂與古片輕輕共鳴。
陰氣、邪祟、旁門煉魂之士……
一股遠比凶主更隱蔽、更陰狠、更難捉摸的暗潮,正在山外緩緩成形。
但我並不畏懼。
從前我隻身鎮萬古。
如今,我有愛人相守,有知己同心,有一鄉百姓可守,有一方天地可護。
來日縱有風雨,我亦能一一平之。
我輕輕抬手,撫摸著掌心那片古樸無華的巫主殘片。
它微微發燙,似在回應我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