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了大半。
老墳崗最深處,那座孤零零的大墳,毫無遮掩地立在眼前。
比周圍所有墳包都大,土色發黑,長年不見日光,連草都不肯長。墳前那半塊殘碑,被風雨啃得隻剩幾個模糊的苗文,阿爹卻隻看一眼,臉色就沉得能滴出水。
“就是這裏。”
他聲音很低,“當年鎮壓巫孃的主墳。”
我扶著阿爹,他後腰的傷口還在滲血,沾在深色苗衣上,一片發黑。可他半步都不肯停,撐著桃木劍,一步步走到墳前。
“陣眼在墳下。
鎮物在棺裏。
有人動過土,破了封印,怨氣才全漏了出來。”
我心頭一緊:“那……我們要挖開?”
“不挖開,永遠清不幹淨。”
阿爹回頭看我,眼神認真,“等會兒不管看見什麽,都別慌。巫術一脈,見棺不避,見煞不退。”
他從巫具包裏拿出兩把短鏟,一把遞給我。
我握緊木柄,指尖冰涼。
長這麽大,我從來沒做過挖墳這種事。可此刻,我知道沒有退路。
一鏟一鏟,土被刨開。
越往下,土色越黑,陰氣越重,聞著又腥又黴。挖到半人深時,“鐺”的一聲,鏟子碰到了硬物。
是棺材木。
一口漆黑的木棺,大半截還埋在土裏,棺木早已陳舊,卻沒有腐爛,上麵刻著一層層扭曲的符紋,很多已經被人刮花、鏟斷。
阿爹的臉色徹底冷了。
“果然是人為破陣。”
他伸手撫過棺上殘符,“這些鎮棺符,是被人故意毀掉的。不是山精野煞做得到的。”
我心裏一震:
“寨裏……有內鬼?”
“現在還不能斷定。”阿爹搖頭,“先開棺,看鎮物還在不在。”
他讓我站在側麵,自己咬破指尖,用血在棺蓋上畫了一道開棺符,口中念起安魂咒。
調子低沉,像是在跟棺裏的東西打一聲招呼。
而後,他抓住棺沿,猛地一發力。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黑棺被掀開一條縫。
一股又冷又臭的氣,瞬間衝了出來,不是屍臭,是混合著黴氣、藥渣、還有一絲淡淡蠱香的怪味。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棺蓋徹底推開。
裏麵沒有腐爛的屍首,隻有一堆早已發黑的舊衣,和一具殘缺的白骨。頭骨朝向棺外,空洞的眼窩,像是一直盯著外麵的人。
而在白骨胸口位置,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青銅小鼎。
鼎身刻著苗疆古紋,裏麵盛著半鼎暗紅色的幹涸東西,看著像血,又像蠱引。
“那是……”我輕聲問。
“鎮煞鼎。”阿爹聲音發緊,“當年你爺爺用來壓她怨氣的核心鎮物。”
他伸手,剛要去拿那銅鼎。
突然——
白骨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渾身汗毛瞬間炸開。
不是幻覺,那截指骨,真的微微翹了一下。
緊接著,整具白骨開始輕輕震顫。
棺底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爬動。
“小心!”阿爹猛地把我往後一拉。
下一秒,無數細小的、黑紅色的小蟲子,從白骨七竅裏、從棺木縫隙裏瘋狂湧了出來!
密密麻麻,爬得滿棺都是。
是蠱。
而且是一棺沉睡多年的守棺蠱。
“是當年那巫娘埋的後手。”阿爹臉色凝重,“棺一開,蠱就醒。”
蠱蟲爬得極快,順著棺沿就要往我們身上竄。那東西沾到活人的皮肉,就會鑽進去吸血蝕骨。
我嚇得往後退,手裏的桃木劍橫在身前。
“別慌!”阿爹低喝,“用你學的符!”
一句話點醒我。
我腦子一熱,不再多想,從懷裏摸出黃符和硃砂,手指飛快勾畫。
這是我昨晚反複練的焚蠱符,一筆一畫,刻在骨子裏。
符成,唸咒,甩手貼出。
“敕——”
符紙一飛出,竟在空中燃起淡青色的火。
火一落在蠱蟲堆裏,“滋啦”一聲,黑紅色的蟲子瞬間被燒得蜷縮、碳化。
成片成片的蠱蟲,在火中化為黑灰。
可後麵還有更多,源源不斷從棺底湧出來。
阿爹也同時出手,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劍上符光閃動,每掃一下,就有一片蠱蟲化為飛煙。
父子倆一符一劍,硬生生擋在棺前。
可蠱蟲太多,殺之不盡。
漸漸,我手臂發酸,符紙快用完了。
阿爹的傷口又裂開,血滲得更凶,臉色越來越白。
再這樣耗下去,我們遲早要被蠱蟲淹沒。
就在這時,阿爹忽然看向那具白骨胸口的青銅小鼎,眼中一閃,像是明白了什麽。
“青樹,鼎!”他高聲道,“怨氣根源在鼎裏!
把鼎拿出來,用陽氣鎮住!”
我一愣:“我去?”
“你巫血純,陽氣正,隻有你能碰。”阿爹咬牙,“我替你擋蠱,你衝過去,把鼎抓在手裏,念我教你的鎮煞咒!”
他不等我答應, already 猛地前踏一步,桃木劍全力揮出,劍光大盛,硬生生逼退一片蠱潮。
“快!”
我看著阿爹背影,再看那滿棺翻滾的蠱蟲,心一橫。
拚了。
我握緊桃木劍,閉氣凝神,踩著空隙,朝著黑棺直衝過去。
蠱蟲在我腳下亂竄,陰風在耳邊尖嘯。
我一把伸手,朝著白骨胸口的青銅小鼎,狠狠抓了下去。
指尖一碰到銅鼎的刹那,
一股刺骨的陰寒,順著手臂直衝頭頂。
鼎裏,像是有無數道怨毒的目光,一起盯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