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老墳崗,周身的霧氣像是活過來一般,瞬間濃稠得化不開。
眼前幾步開外就一片模糊,隻能看見一座座半隱在霧中的土墳,歪歪斜斜,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剛才還能聽見的風聲、樹葉聲,一下子全斷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跟著我的腳印走。”阿爹壓低聲音,一步一步踩得極穩,“別亂踩,別亂看。”
我緊緊跟在他身後,桃木劍握在手裏,手心全是汗。腳下的土又濕又軟,每走一步都像是陷在陰地裏,渾身發冷。
沒走多遠,阿爹忽然停下。
他皺著眉,望向四周:“不對勁。”
我心頭一緊:“怎麽了?”
“我們在繞圈。”阿爹聲音低沉,“同樣的墳頭,我們已經路過三回了。”
我心裏一咯噔。
鬼打牆。
這個從小聽到大的詞,此刻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身上。
阿爹從巫具包裏摸出三枚古錢,手指一彈,銅錢在空中轉了幾圈,輕輕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眼,臉色更沉:“是**陣,當年你爺爺佈下的陣,被人從內部破了。”
他抬手,在我額頭一點,按上一道淡淡的硃砂印:“穩住神,別被迷了心竅。等會兒不管聽見什麽,都別答應。”
我剛點頭,
忽然——
“青樹……”
一聲輕輕的、軟軟的呼喚,從霧裏飄過來。
像極了我小時候,阿孃喊我回家吃飯的聲音。
我渾身一僵,腳步下意識就要停住。
“別應!”阿爹低喝一聲,一把拉住我,“是幻音!勾你魂的!”
我猛地回過神,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那聲音還在飄,一聲接一聲,溫柔又可憐:
“青樹,回來吧……家裏飯做好了……”
“你走那麽遠幹什麽,娘想你了……”
聽得人心頭發酸,恨不得立刻轉頭答應。
我咬著舌尖,強逼著自己不回頭、不應聲,眼睛隻盯著阿爹的背影。
阿爹麵色冷厲,口中念起開路咒。
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一點點破開周圍的迷障。霧稍稍淡了一絲,眼前的路終於不再重複。
可就在這時,
另一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怨毒,像是從墳裏鑽出來的:
“石家的小崽子……你爺爺欠我的……你爹欠我的……現在,該你還了……”
陰氣猛地一炸。
我眼前一花,竟看見霧裏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一身破舊的苗衣,頭發散亂,臉上一片漆黑,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是那怨煞。
它終於現身了。
“躲在我身後。”阿爹往前一站,將我死死護在後麵,反手抽出桃木劍。
劍身一現,周圍的陰氣明顯縮了一下。
“幾十年了,還不死心。”阿爹聲音冷冽,“當年饒你一魂不全,隻鎮不殺,你反倒變本加厲。”
那怨煞尖聲笑起來,聲音刺耳:
“饒我?你們石家,隻會騙人!
我要這一寨的人,給我陪葬!”
話音一落,它猛地朝我們撲來。
速度快得看不清影子,帶起一陣腥風。
阿爹揮劍直迎。
“錚——”
一聲輕響,桃木劍與陰煞相撞,竟發出金屬般的聲音。
阿爹身子一晃,後退半步,臉色微微一白。
“阿爹!”我急聲喊。
“別過來!”他頭也不回,“看好路,守好自己!”
怨煞在霧裏來回穿梭,時隱時現,不斷撲擊。阿爹一劍劍擋開,咒聲不斷,可那怨煞像是不怕疼一般,越打越凶。
我站在後麵,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手裏的桃木劍攥得發白,卻不敢隨便上前添亂。
突然,
怨煞繞到側麵,一爪抓向阿爹後腰。
阿爹回身格擋,卻慢了一瞬。
“嘶啦——”
布料被撕開的聲音。
阿爹悶哼一聲,後腰被抓出三道深可見血的口子。
鮮血瞬間滲出來,染紅了衣裳。
“阿爹!”
我眼睛一紅,什麽都顧不上了,提著桃木劍就衝了上去。
腦子裏一片空白,隻記得咒本裏的護身咒、鎮煞咒,張口就念。
聲音又急又快,卻一字不落地唸完。
同時,我揮起桃木劍,朝著那怨煞狠狠劈了下去。
這一劍,我用盡了全身力氣。
“啪——”
一聲脆響。
怨煞被劍風掃中,發出一聲淒厲尖嘯,瞬間後退數丈,霧都被震散了一片。
它不敢再輕易撲上來,隻在遠處死死盯著我們,怨毒的聲音一遍遍傳來:
“石家的種……我不會放過你們……
這墳崗裏的東西,都會被我放出來……
你們等著,整個寨子,都要完……”
說完,它身影一縮,沉入霧中,消失不見。
周圍的陰氣,瞬間淡了許多。
**陣,破了。
我連忙扶住阿爹:“阿爹,你怎麽樣?”
阿爹捂著傷口,臉色蒼白,卻還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死不了。
倒是你……剛才那劍,不錯。”
他看向我,眼神裏帶著欣慰,也帶著沉重:
“青樹,你記住。
從你剛才揮出那一劍開始,
你就不再是學巫的娃。
你是,石家真正的巫。”
霧氣漸漸散開。
前方,老墳崗最深處,一座孤零零的大墳,出現在我們眼前。
墳前,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
上麵刻著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
阿爹望著那座墳,緩緩開口:
“到地方了。
這,就是當年鎮壓那個苗巫的主墳。
所有事的根,都在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