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一碰上青銅鼎,我整個人像被凍進冰窟。
一股極冷、極怨、極恨的氣,順著掌心往上鑽,直竄天靈蓋。眼前瞬間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全是女人的哭罵、嘶喊、詛咒,亂糟糟擠在一起。
“石家……騙子……”
“害我……囚我……我要你們全寨陪葬……”
聲音直接響在我腦子裏。
我渾身發抖,握鼎的手收不回來,彷彿被粘住一般。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一片血紅,一個穿著苗衣的女人披頭散發,五官模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
是那個被鎮壓的巫娘。
她的怨魂,就藏在鼎裏。
“青樹!凝神!唸咒!”
阿爹的聲音從外麵炸響,他還在拚死擋著蠱蟲,傷口崩開,血滴在地上,立刻被蠱蟲蜂擁而上啃幹。
我想應,卻發不出聲音。
身體不聽使喚,魂魄像要被拉出體外。
巫孃的怨魂在我識海裏瘋狂衝撞:
“你也姓石……你也來壓我……那就把你的身子給我……”
我眼前越來越紅,意識開始模糊。
手上的桃木劍“哐當”掉在地上。
就在我快要徹底淪陷的刹那,心口忽然一燙。
是阿爹之前給我畫的那道護心符。
微光一閃,一股溫和卻堅定的陽氣,從心口散開,硬生生把侵入體內的怨氣逼退了一分。
我腦子猛地一清。
“鎮煞咒……”
我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在心裏一字一字默唸。
一遍,兩遍,三遍……
一開始聲音發顫,到後來越來越穩。
古老的咒音,在我心底響起,也在鼎身之上,隱隱共鳴。
鼎身的紋路,開始微微發光。
原本瘋狂往外湧的蠱蟲,動作一滯。
巫孃的怨魂尖嘯:“你敢!你一個小娃娃也想鎮我!”
她越是衝撞,我唸咒越是堅定。
這一刻,我不再是怕事的少年,是石家的巫。
“石家子孫,在此鎮煞。
陰陽有序,邪不壓正。
敕——”
最後一字落下。
我掌心猛地發力,按在鼎口。
“嗡——”
青銅鼎一聲輕震。
鼎中那團濃稠如血的怨氣,竟被咒力強行往下一壓,縮成一團,不再亂竄。
棺中的蠱蟲,瞬間成片僵死,化為黑灰。
整個墳崗,一下子安靜了。
陰風停了,嘶鳴消了,連霧氣都在慢慢散去。
我脫力般一晃,差點栽進棺材裏。
阿爹連忙衝過來,一把扶住我:“青樹!”
我睜開眼,看向自己的手。
青銅鼎還被我握在手裏,表麵不再陰寒,反而有一絲淡淡的暖意。
巫孃的怨魂,被暫時鎮住了。
阿爹看著鼎,又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後怕,有欣慰,更有沉重。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麽嗎?”
他輕聲問。
我搖頭,氣息還沒喘勻。
“你以巫血為引,以自身陽氣為媒,強行認了這鼎為主。”
阿爹聲音低沉,
“從此,這鼎裏的怨煞,跟你綁在一起。
它不消亡,你不得安寧。
它若再出世,第一個纏上的,就是你。”
我心口一沉。
原來,我不是鎮住了它。
我是成了它新的牢籠。
阿爹扶著我,從棺中取出青銅鼎,又用符紙和硃砂,重新把棺木封死、鎮牢。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大亮。
陽光穿過林葉,照在老墳崗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我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寨子回走。
一路上,阿爹都沒說話。
快到寨口時,他才停下,看著我,一字一句說:
“青樹,
墳崗的事,暫時壓下了,但沒結束。
有人故意破陣,放煞出世。
這個人,還在寨裏。
而你,手握鎮煞鼎,成了它的眼中釘。
往後,
怪事隻會更多,
凶險隻會更重。”
他頓了頓,聲音輕卻堅定:
“但你記住,
你不是一個人。
阿爹在,石家在,
巫脈在,你就在。”
我握緊懷裏的青銅鼎,點了點頭。
山風吹過寨子,吊腳樓的炊煙升起。
看上去一片平靜祥和。
可我心裏清楚。
真正的暗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