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過半,黑風嶺的日子,已經安穩得像一潭溫溫柔柔的春水。
我坐在院中老槐樹下,看著蘇晚在廊下翻曬草藥。風輕輕吹過,帶起她幾縷發絲,她抬手挽到耳後,眉眼柔和得能化開水波。
這幾年風雨、生死、驚天動地的凶主之戰,到如今,終於隻剩下人間尋常。
可我心裏清楚,有些話,該到了說開的時候。
有些情,不能一直藏著、拖著、裝作看不見。
林雁衣先來了。
她依舊是那身黑衣,長刀束腰,身姿挺拔如槍。隻是往日裏的肅殺淡了,多了一層沉靜的溫柔。她沒有進門,隻在院外靜靜站著,等我抬頭看她,才緩步走入。
她在我麵前幾步外站定,沒有尋常女子的扭捏,也沒有下屬的謙卑,隻是抬眸望著我,目光清澈而堅定。
“公子,有些話,我在心底藏了很久。”
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我初見你時,隻當你是隱世高人。
與你一同守村、斬邪、戰陰將、抗凶主,我看著你以殘魂之身,撐起整座黑風嶺。
我敬你、重你,到後來,心悅你。”
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時,已然坦蕩決絕。
“我不求名分,不求正妻之位,更不會擾你與蘇姑娘安穩。
我隻願,此生以刀為伴,以身為盾,守你、守她、守這村子。
你生,我便守你左右。
你死,我便提刀殉你,絕不獨活。”
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不是一時衝動,是早已刻進骨血的誓言。
我看著她,輕輕點頭。
“我知道。”
我沒有迴避,沒有假意推脫,也沒有故作清高。
“你的心意,我早懂。
從今往後,你不必再藏。
你守我,我亦護你。
此生,有我在,便不會讓你孤身執刀。”
林雁衣身子輕輕一顫,眼中泛起水光,卻依舊強忍著沒有落下。她對著我,緩緩單膝跪地,長刀拄地,行了一道此生唯一的、最深的禮。
“屬下……遵命。”
這一聲,不再是下屬對主上,是女子對心上人。
趙紅綃是緊跟著來的。
人還沒到,紅衣先飄進院子,笑聲爽朗,卻少了往日的跳脫,多了幾分認真。
她往石凳上一坐,大大咧咧,卻眼神直勾勾望著我,開門見山。
“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我趙紅綃,這輩子,見過的男人不少,能讓我心甘情願提劍賣命、連命都不要的,隻有你一個。”
她指尖敲著劍柄,語氣坦蕩又熾熱。
“我不像林雁衣那麽能忍,也不像沈清沅那麽懂心思。
我就一句話:
你在哪,我在哪。
你打仗,我衝前麵。
你過日子,我守門外。
你若有一天不在了,我一把火燒了這紅衣,陪你一起走。”
她望著我,一字一句:
“我這一輩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跟定你了。”
我看著她火辣辣的眼神,輕輕一笑。
“我要。”
隻兩個字。
趙紅綃先是一怔,隨即眼眶一紅,卻又哈哈一笑,抹了把臉,長劍往桌上一拍:
“好!有你這句話,我趙紅綃這輩子,值了!”
她的情,是烈火,是坦蕩,是豁得出去的至死不渝。
我接住了。
最後來的是沈清沅。
她一身素衣,手持圖卷,緩步而來,步態輕緩,氣質溫婉如月光。
她在我對麵坐下,先輕輕看了一眼廊下的蘇晚,目光柔和,沒有半分妒意,隻有知己般的體諒。
然後,她才轉向我,聲音輕而靜,卻字字入心。
“公子,我懂你是巫主殘魂,懂你萬古孤寂,懂你心藏蒼生,也懂你深愛蘇晚。”
她微微低頭,再抬眸時,眼底是一往情深的沉靜。
“我不爭、不搶、不鬧、不怨。
我以地脈為媒,以風水為誓,以一生修為,護你神魂安穩,護此地陰陽平和。
你活,我便伴你左右,測算吉凶,安定後方。
你若歸寂,我便自毀羅盤,燃盡魂魄,為你守墓千年。”
她輕輕一禮,溫婉而決絕。
“此生,我心歸你,至死不渝。”
我看著這位從頭到尾最懂我的知己,緩緩開口:
“清沅,你的情,我收下。
往後,你不必獨自守著地脈過一生。
有我在,有她們在,我們一起,守這黑風嶺,守這人間煙火。”
沈清沅眼眶微濕,輕輕頷首,眼中一片安定。
自始至終,蘇晚都在廊下安靜聽著。
沒有皺眉,沒有冷臉,沒有半分醋意。
等三人都表過心跡,她才慢慢走過來,站在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
她抬頭看向我,眼神溫柔而通透。
“我都知道。
她們陪你共過生死,陪你守過這方天地,她們對你的情,不比我淺。”
她微微一笑,看向林雁衣、趙紅綃、沈清沅三人,語氣真誠而坦然。
“你們能陪著他,我很高興。
以後,我們一起守著他,守著這個家,守著這個村子。
不分彼此,不相妒,不相害。”
林雁衣起身,對著蘇晚微微一揖:“蘇姑娘大度,雁衣銘記在心。”
趙紅綃撓撓頭,嘿嘿一笑:“以後你就是大姐姐,我聽你的!”
沈清沅也輕聲道:“往後,我們四人同心,共護公子,共守黑風嶺。”
我坐在椅上,看著眼前四人。
蘇晚溫婉持家,是我心之歸處。
林雁衣執刀守夜,是我身旁之盾。
趙紅綃仗劍隨行,是我身前之刃。
沈清沅觀脈定陣,是我身後之基。
四心同歸,皆許我一人,皆願至死不渝。
而我,亦欣然接納,不負每一份深情。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石青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卻不慌亂。
“公子,山下來了一批人,說是州府派來的。”
我微微挑眉。
凶主被鎮、黑風嶺安定的訊息,終究還是傳到了山外。
眾人立刻收斂心緒,恢複沉穩。
林雁衣瞬間進入戒備狀態,長刀在手:“我去探。”
趙紅綃長劍一振:“敢來鬧事,我直接斬出去。”
沈清沅輕聲道:“我先查他們氣息,看是否帶有歹意。”
蘇晚則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我在家等你。”
我站起身,氣息平和,眼底卻已有一絲威儀。
“一起去。”
一行人走到村口,隻見數十名身著官服的人馬,帶著儀仗,立於道旁,為首一人身穿緋色官袍,氣質清正,見到我,當即拱手行禮。
“在下青州通判張謙,奉知府之令,特來拜見石青樹公子。”
他當眾報出我的名字,語氣恭敬。
“黑風嶺妖邪盡除,百姓安居,公子以一人之力鎮護一方,功在社稷。知府大人特命我前來,一是代朝廷致謝,二是商議,將黑風嶺一帶劃為太平鄉,歸官府建製,設鄉勇、立鄉約,由公子總領其事,官府永不加賦、不擾民。”
周圍村民一聽,頓時歡聲雷動。
陳裏正老淚縱橫:“太平鄉……好啊!我們終於有正經名分了!”
我看著那張謙,神色平靜。
“我不入朝,不做官,不受封。”
張謙並不意外,微微一笑:“知府早有預料。公子隻需掛名鄉主,不必理會官府俗務,黑風嶺依舊由公子自治,官府隻做後盾,保山外無匪、無擾、無兵禍。”
我微微頷首。
“可以。”
一句話,定下黑風嶺往後百年的太平格局。
夕陽西下,晚風溫柔。
我站在村口,身邊立著蘇晚、林雁衣、趙紅綃、沈清沅。
四女相伴,各有風姿,各有情深,各守其位。
石青領著鄉勇,整齊列隊,氣勢一新。
新來的山外百姓,與本村鄉民和睦相處,耕讀傳家,漸漸興旺。
陳裏正忙著登記戶籍、劃分田地,忙得不亦樂乎。
張謙帶來的人馬,在山下立下界碑:太平鄉·黑風嶺。
從今往後,這裏不再是凶地,不再是荒村。
是太平鄉,是心安處,是歸巢。
我低頭,看了看掌心那片巫主古片。
它早已不再躁動,隻剩下溫和的光。
萬古征戰,終得歸宿。
一生情深,皆有歸處。
我輕輕握住蘇晚的手,又看了看身旁三人。
風輕輕吹過。
林雁衣黑衣沉靜,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
趙紅綃紅衣颯爽,笑得坦蕩明亮。
沈清沅素衣溫婉,眼神安寧如水。
蘇晚靠在我肩頭,輕聲道:
“以後,我們一家人,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我望著遠方連綿青山,望著眼前燈火漸起的村落,望著身邊四位情深不渝的人。
緩緩點頭。
“好。
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