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春雨落過,黑風嶺的草木徹底綠了。
地氣回暖,田土鬆軟,前灣村一整族老少,齊齊下了地。春耕的號角一吹響,整個山穀都熱鬧起來,牛蹄踏泥,人聲錯落,鞭子輕響,連風裏都飄著泥土與希望的味道。
我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境一片平和。
蘇晚挎著小竹籃,裏麵裝著水和幹糧,一路給勞作的村民送去。她走得輕緩,笑起來溫和,不管見到誰都輕聲問候幾句。鄉民們對她敬重又親近,一口一個“蘇姑娘”,喊得格外親切。
她走到我身邊時,額角帶著一層薄汗,卻依舊眼亮得很。
“都忙起來了,今年收成一定差不了。”她把水囊遞我,“你也喝點。”
我接過,指尖碰到她的手,溫溫軟軟。
“你不用一直跑,歇會兒。”
“我不累。”她搖搖頭,望著滿田的人影,輕聲說,“看著大家這樣安安穩穩種地,我就覺得,以前所有的怕,都值了。”
我沒說話,隻望著遠處。
林雁衣一身短打,沒穿捕快袍,卻依舊腰桿筆直,在田邊來回巡視。她不插手農活,隻守著安全,看有沒有陰邪餘氣,有沒有山匪流寇的蹤跡。她目光掃過一圈,最後總會輕輕落在我這邊一瞬,又很快移開。
安靜、克製、守禮。
她的心意,從來都藏在“護你周全”這四個字裏。
不遠處的山路口,趙紅綃正帶著幾個青雲門弟子,幫村民搬運新伐的木料。她一身紅衣在田地裏格外紮眼,幹起活來比漢子還利落,扛著木頭大步流星,嘴裏還時不時跟鄉民說笑兩句。
見到我望過去,她遠遠揚了個下巴,咧嘴一笑,坦蕩又亮堂。
沒有半分兒女扭捏,隻有江湖兒女的爽快與義氣。
再過片刻,沈清沅也緩步出現在田埂盡頭。
她手持羅盤,細細察看地脈陽氣,確認春耕時節風水和順,不會有旱澇侵擾。她走得輕緩,素衣沾了點泥點,也不在意,隻安靜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偶爾與我目光相觸,她便微微頷首,淺淺一禮。
不必多言,彼此都懂。
她守地脈,我守人心,各安其位,便是人間安穩。
石青則領著一群半大少年,在田埂外巡守,手裏握著弓,眼神比從前沉穩太多。從前他隻是個山裏少年,如今已經有了幾分擔當,像一株慢慢長成的小樹,將來能為村子遮風擋雨。
陳裏正拄著鋤頭,站在田中央,望著滿眼青苗,笑得滿臉褶皺都舒展開。
“好啊……好啊……總算有個正經年頭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
我這一縷殘魂從萬古沉睡中醒來,所求的從來不是重登神位,不是威震諸天。
不過就是眼前這一幕——
有人耕作,有人守邊,有人安居,有人笑語。
正午歇晌的時候,村口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幾個村民帶著幾個陌生麵孔,一路往田這邊來,神色有些拘謹,又有些期盼。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中年漢子,帶著家眷,背著包袱,一看就是從山外來的。
陳裏正愣了愣:“你們是……”
那漢子拱手一禮,語氣誠懇:“我們是山下十裏村的,聽說黑風嶺這邊……妖邪都被除了,有位公子坐鎮,太平得很。我們那兒鬧匪患,日子過不下去,想求村裏收留,給塊地、給口飯吃,我們有力氣,能種地,能幹活。”
這話一出,周圍村民都安靜了一下。
有人歡喜,也有人顧慮。
陳裏正拿不定主意,下意識看向我。
那漢子一家也跟著望過來,眼神裏滿是忐忑與希冀。
他們聽說過我,卻沒見過我,隻知道是個能鎮住天地凶邪的人。
我緩步走過去,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一家老小。
沒有凶氣,沒有歹心,隻是一群被亂世逼得走投無路的普通人。
“可以留下。”
我一句話,定了調子。
那漢子一家瞬間喜極而泣,齊齊要跪下,我抬手輕輕托住。
“不必跪我。好好種地,好好守村,便是安身之道。”
陳裏正立刻反應過來,連聲應道:“對對對!村裏還有空屋,還有荒地,都給你們收拾出來!以後咱們就是一村人!”
鄉民們也紛紛熱情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要幫著搬東西、收拾屋子。
林雁衣走過來,低聲道:“我去查他們的底細,確保沒有歹人混雜。”
我點頭:“穩妥些好。”
趙紅綃則哈哈一笑:“好啊!人多更熱鬧!以後黑風嶺,越住越旺!”
沈清沅也輕聲道:“人多則陽氣盛,對地脈、對封印,都是好事。”
我望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從前的黑風嶺,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如今的黑風嶺,竟成了亂世裏,別人願意投奔的安身之所。
這纔是真正的鎮世。
不是以力壓人,是以安留人。
夕陽西斜時,田地漸漸空了。
鄉民們扛著鋤頭,說說笑笑往回走,炊煙在村子上空嫋嫋升起。
蘇晚挽著我的胳膊,慢慢走在村道上。
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安安靜靜,不慌不忙。
“以後村子會越來越多人,越來越熱鬧。”她輕聲說。
“嗯。”
“你會不會覺得煩?”
我側頭看她,微微一笑:
“有你在,再熱鬧,心也是靜的。”
她耳根微微一紅,低下頭,嘴角卻悄悄揚起來。
回到小院時,屋門虛掩,燈已經點上了。
昏黃柔和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暖影。
一推門,飯菜香撲麵而來。
簡單兩菜一湯,卻是人間最踏實的滋味。
蘇晚去盛飯,我坐在桌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神徹底沉定。
神魂深處,那片巫主古片安安靜靜,再無躁動。
凶主沉眠,地脈安穩,四方安寧。
萬古征戰,一朝落幕。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需要蘇醒的巫主。
隻有一個守著小院、守著炊煙、守著一盞燈、守著一個人的我。
窗外,夜色漸深。
林雁衣的身影在村口靜靜佇立。
趙紅綃在屋中調息,紅衣安穩。
沈清沅在燈下整理地脈圖卷。
石青帶著少年們巡過最後一圈。
新來的人家,也亮起了燈火。
一整個黑風嶺,燈火點點,連成一片人間星河。
我握住蘇晚遞來的碗筷,輕聲道:
“吃飯吧。”
她抬頭一笑,眼彎如月:
“好。”
歲月悠長,山河無恙。
身邊有人,燈火可親。
如此一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