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主被鎮的第三日,黑風嶺的風,已經徹底恢複了往日的溫和。
晨光漫過山頭,灑在重建中的前灣村,雞鳴犬吠漸漸多了起來,破屋修牆、伐木壘院的聲響此起彼伏,人間煙火氣,一點點回到了這片劫後餘生的土地上。
我站在新房門口,看著村道上來來往往的鄉民,心中一片平靜。
蘇晚正蹲在院角,整理著一筐剛從後山采來的草藥,陽光落在她發間,柔和得不像話。她不用我開口,總能把身邊一切打理得妥帖安穩,像一株 quietly 紮根在我身旁的草木,不張揚,卻讓人安心。
“風大,進屋吧。”她抬頭朝我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走過去,幫她把藥筐拎起,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溫溫軟軟。
“村裏都安頓得差不多了?”我隨口問。
“嗯。”她點點頭,跟在我身側,“陳裏正帶著壯丁把村口的路補好了,石青領著人天天巡山,大家都在收拾自家院子,再過幾日,就能下地春耕了。”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輕聲道:“大家都說,有你在,日子總能過好。”
我沒有接話,隻是望著遠處的山林。
萬古神威也好,巫主身份也罷,於我而言,遠不及眼前這一幕安穩實在。
正沉默間,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林雁衣一身黑色捕快勁裝,腰佩長刀,正帶著幾名精壯村民巡視,每到一處,都仔細檢查屋舍穩固、崗哨位置,神情依舊肅然,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緊繃,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沉穩。
她遠遠望見我,腳步微頓,遙遙拱手一禮,沒有多言,便繼續巡守而去。
我懂。
她從不會用言語表達什麽,隻以一身擔當,守好這一方秩序。
我與蘇晚安穩度日,她便守好邊界,不讓半分風雨驚擾。
不靠近,不糾纏,隻是靜靜守望。
不多時,一道紅衣身影大大咧咧地穿過村道,身後跟著幾名青雲門弟子。
趙紅綃劍已歸鞘,嘴裏叼著根草根,一副散漫模樣,可眼神卻銳利如昔,一路掃過山林暗處,確認沒有陰邪殘留。見到我,她老遠就揚聲笑道:
“喂,這幾天風平浪靜,可把我閑壞了!”
我淡淡瞥她一眼:“閑點不好?”
“好是好,就是手癢。”她嘿嘿一笑,語氣坦蕩,“不過話說回來,這般安安穩穩的日子,比打打殺殺強多了。”
她頓了頓,看向一旁的蘇晚,笑容真誠了幾分:“你們好好過日子,外頭有我和林雁衣,出不了事。”
蘇晚微微屈膝,輕聲道謝:“有勞趙姑娘。”
趙紅綃擺了擺手,不再多擾,領著弟子往山邊而去。
她的情意,向來如火一般明亮坦蕩。
不奪,不妒,不怨。
你圓滿,她便祝福;你有需,她便赴湯蹈火。
不多久,沈清沅也緩步而來,一身月白長衫,手中依舊拿著羅盤與圖卷,神色溫婉沉靜。她每走幾步,便低頭觀察一下地脈氣息,確認封印穩固、陰陽調和。
“公子。”她走到我麵前,輕輕一禮,“守魂窟一帶地脈已經完全穩定,凶主氣息徹底沉寂,短則百年,長則數百年,都不會再有大動蕩。”
我微微頷首:“辛苦你了。”
“清沅分內之事。”她目光柔和,看向我與蘇晚,輕聲道,“人心安定,地脈安寧,公子心願已了,往後,便可安心度日了。”
她眼中沒有半分波瀾,隻有知己般的瞭然與成全。
你守人間,我守格局;你心有所歸,我便全心相護。
四人各安其位,各守其心,構成了這黑風嶺最安穩的模樣。
正午過後,村裏漸漸平靜下來,鄉民們大多回家歇息,準備明日春耕。
蘇晚在屋內縫補衣物,我坐在窗邊,閉目調息,神魂與古片緩緩相融。力量日漸穩固,記憶也在一點點清晰,可我並不急於完全找回過往。
現在這樣,很好。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些急促,卻又不敢大聲。
是石青。
他握著弓,神色略帶凝重,壓低聲音道:“公子,您來一下。”
我起身,示意蘇晚安心,隨即跟著石青快步走向村西。
村西靠近山腳的一處廢棄田邊,幾名村民臉色發白地站在那裏,地上散落著幾株被攔腰掐斷的禾苗,泥土上,殘留著一絲極淡、極隱晦的陰氣。
不是之前那種滔天凶煞,而是細碎、陰寒、如同漏網之魚的餘祟。
“公子,您看。”石青指著地上的痕跡,“早上還好好的,剛才過來一看,禾苗全斷了,還有點冷颼颼的。”
陳裏正也趕了過來,憂心忡忡:“公子,不會……還有東西吧?”
我蹲下身,指尖輕輕一點地麵。
一絲微不可查的巫力滲入土中。
下一刻,幾道近乎透明的細小陰魂,從泥土縫隙裏瑟瑟發抖地鑽了出來,形態微弱,連成型都做不到,隻是本能地啃食生機。
是當年被凶主裹挾、未能一同被封印的散碎陰魂,趁著大亂之後,悄悄溜了出來。
不足為懼,卻擾人心。
林雁衣與趙紅綃幾乎同時趕到,一左一右站定,神情瞬間肅然。
“公子,是餘祟?”林雁衣沉聲問。
“嗯。”我站起身,“不成氣候,卻會擾了春耕。”
趙紅綃長劍一振,紅衣一揚:“簡單,我這就把整座山搜一遍,見一個滅一個!”
“不必大動幹戈。”我抬手攔住她,“這些東西畏懼巫力,我布一道小陣,你與林雁衣分頭守著陣眼,石青帶人巡田,三日之內,便可清幹淨。”
眾人齊齊應聲:“是!”
我抬手一揮,幾道淡淡的巫紋落入地麵,沿著田埂、山腳、林邊鋪開,形成一道無形的清邪小陣。陰氣一觸碰到陣紋,便如同冰雪遇火,緩緩消融。
林雁衣立刻帶人守住村口與山道,趙紅綃則巡弋山林,石青領著少年們沿著田埂一步步排查。
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鄉民們見此情形,懸著的心徹底放下,紛紛道謝離去。
陳裏正抹了把額頭的汗,歎道:“有公子在,咱們這心,就是踏實。”
我沒有多言,隻是望著漸漸安定的田地。
所謂守護,從來不是隻擋得住驚天動地的大劫,更要護得住這柴米油鹽的小安穩。
暮色降臨時,餘祟已清得差不多。
我回到院中,蘇晚早已做好了晚飯,一葷一素一湯,簡簡單單,卻香氣撲鼻。
她見我回來,立刻迎上來,自然地替我拍去肩頭的塵土,輕聲道:“累了吧?快洗手吃飯。”
屋內燈火柔和,映著她溫柔的眉眼,一天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坐下吃飯時,她忽然輕聲問:“是不是……還有不幹淨的東西?”
我“嗯”了一聲,沒有隱瞞:“一點小餘祟,已經清了。”
她停下筷子,認真看著我:“以後再有什麽事,別總一個人扛著。”
我心頭一暖,握住她的手:“好。”
“我雖然不會武功,不懂陣法,可我能陪著你。”她眼神清澈而堅定,“你在外守著村子,我在家守著你。”
我望著她,緩緩點頭。
萬古孤寂,一朝得暖。
原來這人間最好的歸宿,不過是一盞燈,一碗熱飯,一個等你歸來的人。
窗外,夜色已深。
林雁衣的身影在村口靜靜佇立,如一杆長槍。
趙紅綃在山邊打坐調息,紅衣如炬。
沈清沅在屋中觀圖定脈,素衣安寧。
石青與少年們踏著月色巡田,腳步堅定。
整個前灣村,燈火點點,安寧祥和。
我握緊蘇晚的手,心中一片澄明。
從今往後,不必再是威震萬古的巫主。
隻需做一個守著山村、守著故人、守著眼前人的尋常人。
歲月慢慢,燈火暖暖。
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