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寨子再沒真正靜過。
狗不叫了,雞不鳴了,連蟲聲都稀得可憐。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火一盞接一盞滅掉,像是整寨人都在屏住呼吸,等著一場躲不開的劫難。
我和阿爹回到家時,天已經快矇矇亮。
堂屋神龕前的香還沒斷,青煙嫋嫋,把屋子熏得一片沉肅。阿爹沒讓我睡,搬了張木凳,讓我坐在他對麵,把那本舊咒本攤在桌上。
“你一夜畫的符,我看見了。”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有巫骨,也有巫心。但光有這些,進老墳崗,不夠。”
我心裏一緊:“那東西……真有那麽凶?”
“凶。”阿爹點頭,沒有半點掩飾,“你爺爺當年帶了三個老巫祝一起去,回來的時候,隻剩他一個。另外三個,連全屍都沒留下。”
我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小時候聽的那些“爺爺厲害”的話,背後是這麽慘烈的事。
“當年他們到底鎮的是什麽?”我忍不住問。
阿爹沉默了很久,指尖在咒本上輕輕劃過,像是在翻一段不敢輕易開口的往事。
“是一個苗巫的怨魂。”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幾十年前,寨裏有個巫娘,懂蠱,懂咒,也懂害人的巫術。她為了煉邪術,害了寨裏好幾條人命。寨老忍無可忍,你爺爺帶頭,把她鎮在了老墳崗最陰的地眼上,設了七層陰陣,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聽得心頭發毛:“那……那現在的煞影,就是她?”
“是她,也不是她。”阿爹搖頭,“她被鎮這麽多年,魂早就散了,隻剩下一股滔天怨氣,聚成了煞。老墳崗一動土,陣破了,怨氣跑出來,吸了山裏的陰魂、野煞,越聚越強。”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無比鄭重:
“我們這一去,不是去鬥法,是去填當年的坑。
要重布陣法,要把漏出來的怨氣全壓回去,還要找到當年被人動過的鎮物,重新釘死。”
“那要是……壓不回去呢?”
阿爹靜靜看著我,隻說了一句:
“那整個寨子,就會變成第二個老墳崗。”
我不再說話。
不用再多解釋,我也懂了。
這一去,有進,未必有出。
那天後半夜,阿爹教我認了最簡單的護身咒、開路咒、鎮煞咒,又讓我一筆一筆反複畫符,直到手腕發酸,符紋刻進腦子裏為止。
天快亮時,他從房梁上取下一個長布包。
開啟來,是一把陳舊卻依舊鋒利的桃木劍。
劍身上刻滿細密符紋,劍柄纏著暗紅布條,一看就沾過不少陰邪場麵。
“這是你爺爺傳下來的。”阿爹把劍遞到我手裏,“沉,但鎮邪。以後,它歸你。”
我握緊桃木劍,一股沉甸甸的踏實感,從手心傳到心底。
天一亮。
寨老和幾戶長輩早就等在門口,一個個麵色沉重,手裏提著幹糧、水袋、還有一把把磨亮的柴刀。
“石巫祝,真要進去?”寨老聲音發顫。
“必須去。”阿爹背上巫具包,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帶青樹一起。”
眾人看向我的目光裏,有擔憂,有敬佩,也有不忍。
他們都明白,阿爹這是在帶繼承人,闖鬼門關。
我們沒多話,告別眾人,徑直往深山老墳崗走去。
晨霧還沒散,山路濕滑。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草木越荒,氣溫越低。
鳥鳴徹底消失,連風都是靜止的,隻剩下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山裏回蕩。
老墳崗很快出現在眼前。
一片密密麻麻的土墳,歪歪扭扭,在霧氣裏像一座座小墳包。
陰氣撲麵而來,冷得刺骨。
阿爹停下腳步,從包裏取出艾草點燃,青煙直直往上,不飄不散。
“看見沒?”他低聲說,“煙不歪,說明陰陣還在,隻是破了口。我們一進去,就會被盯上。”
他看向我:
“青樹,記住。
進了墳崗,不踩墳頭,不呼名字,不隨便答應,不東張西望。
不管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當是假的。
隻有我叫你,你才能應。”
我握緊桃木劍,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阿爹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踏進了老墳崗。
我緊隨其後。
腳一踩進墳崗的那一刻,
周圍的霧氣,忽然變得濃稠如墨。
身後的路,悄無聲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