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宋硯如約而至。
這一次他沒孤身來,帶了兩個隨從,捧著文冊、圖紙、堪輿盤,一看就是真來談事,不是來尋釁。
村口空場擺了一張舊木桌。
我坐主位,蘇晚安安靜靜陪在我身側,手裏攥著藥囊,卻不再是害怕,而是篤定。
林雁衣持刀立在我左後方,身姿挺拔如鬆,英氣逼人。
她不坐、不插話,隻守著一個姿態:
你開口,我執法;你動手,我先衝。
所有愛慕,都壓在“護衛”二字裏。
趙紅綃斜倚右側老樹,紅衣如火,長劍半露,火辣明豔。
她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帶著護犢子的銳勁:
誰敢逼你,我先劈了誰的局。
喜歡,就是明目張膽站你這邊。
沈清沅坐在我對麵,素衣纖柔,麵前攤著堪輿圖與陣譜。
她眼神沉靜,字字清醒,替我算盡利弊、斷盡後路。
不說情,隻做你最穩的後盾。
老槐也來了,佝僂著身子站在角落,像一尊沉默的山神。
這山的靈脈,他最懂。
鄉民聚在遠處,不敢近前,卻個個眼神期盼。
一場人間與利益、修行與現實的談判,就此開始。
宋硯先推上圖紙,語氣平和:
“全村重修,通水通電,修一條直通鎮上的水泥路。
每戶三間新房,一畝良田,三年免稅。
我隻在靈脈眼處,建一間三尺靜室,引一絲氣機,不挖山、不毀脈、不擾魂。
事成之後,黑風嶺依舊歸鄉民,我永不插手。”
條件開得無可挑剔。
連陳裏正都忍不住低聲歎:“要是真能這樣……日子就到頭了。”
林雁衣眉峰微緊。
她懂律法,知道這合約在人間,是百姓求之不得的善局。
可她更懂我,知道我在意的不是人間富貴。
趙紅綃嗤笑一聲:“說得好聽。
真等你建了靜室,吸了靈脈,我們拿什麽攔你?”
宋硯看向沈清沅:“沈姑娘精通地脈與陣法,可由她親自監工、佈下禁製。
我若越界,禁製自毀,靈脈反噬,我必死無疑。”
沈清沅指尖輕叩桌麵,輕聲道:
“條款可以立。
但靈脈一動,陰陽必搖。
你要的是氣機,我要的是人心與亡魂安穩。
兩者隻能存一,你選。”
她把最難的問題,拋了回去。
宋硯沉默片刻,看向我:
“我等的,從來不是她們的答案。
我等的,是你一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在我身上。
我沒看圖紙,沒看合約,隻平靜開口:
“我隻立三條規矩。
第一,屋可以建,路可以修,
但靈脈眼一寸不動,靜室不立,氣機不引。
你要的東西,黑風嶺不給。
第二,鄉民該有的新房、良田、水路、通路,
你照辦,一分不少。
我不讓百姓為了守山,苦一輩子。
第三,從此黑風嶺,人有人路,靈有靈歸,妖有妖界,
誰越線,我收拾誰。
不管你是商人、修士、還是官府。”
一言既出,全場死寂。
宋硯臉色微變:“你……這不是談,是逼我全讓。”
“是談。”我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你要靈脈,我不讓。
百姓要活路,我幫他們爭。
你做得到,便是雙贏。
做不到,現在就走。”
林雁衣瞬間往前半步,刀光微亮:
“按此約定,可立公文,縣衙公證,青雲門作保。
誰違諾,誰犯法。”
她第一時間站死我的立場。
愛慕,就是不問緣由,隻信你這個人。
趙紅綃長劍出鞘半截,紅衣一揚:
“別磨磨唧唧。同意就簽字畫押,不同意,現在就打出去。”
喜歡,就是無條件替你硬剛全世界。
沈清沅緩緩合上圖紙,輕聲道:
“我可以佈下‘守心鎖陣’,
護靈脈不動,保人氣不傷。
宋先生若信我,便按他說的辦。
不信,便不必多言。”
她用自己的道行與信譽,為我背書。
深情,是替你算盡一切,讓你無後顧之憂。
老槐也緩緩開口:
“我以守山殘魂起誓。
靈脈在,山在;山在,人在。
誰動靈脈,我與他同歸於盡。”
宋硯看著眼前這一幕,沉默許久,忽然苦笑一聲。
“我走遍半壁江山,見過貪財的、貪權的、貪道的、貪名的。
唯獨沒見過你這樣的。
靈脈送上門不要,隻守著一群百姓、一座荒山。”
他站起身,微微拱手:
“好。我應你。
房、路、田、水,我一應照辦。
靈脈,我分毫不動。
但我有一言相問——
你守的,到底是什麽?”
我看向身旁一直安靜陪著我的蘇晚。
她抬頭,眼中隻有我,輕輕一笑。
那一笑,比整座黑風嶺的靈脈都亮。
我伸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微顫,卻緊緊回握,不再鬆開。
“我守的,從來不是道,不是脈,不是山。”
我聲音平靜,卻清晰傳遍全場:
“我守的是,
有人點燈等我,
有人安心跟我,
有一片人間,不至於散。”
蘇晚眼眶微微一紅,把頭輕輕靠在我肩上。
沒有動作,沒有聲音,
可這一刻,我們之間的情分,徹底落定。
宋硯深深看了我一眼,終是點頭:
“我明白了。
三日之後,工匠、材料、銀兩,一並上山。
我宋硯,說到做到。”
他帶人轉身離去。
一場風波,以最不狗血、最現實的方式,塵埃落定。
人群散去。
林雁衣站在原地,望著我和蘇晚相握的手,英氣的眉眼柔和下來,露出一絲釋然的輕笑。
她輕輕抱刀一禮,聲音穩而坦蕩:
“你選得對。
往後,我依舊守山、守村、守法度。
也……守你。”
不說愛,隻說守護。
這是她最體麵、最驕傲的深情。
趙紅綃走過來,踹了一腳地麵,大大咧咧開口,卻眼含真誠:
“行,你有人了,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但記住,有事喊我。
天上地下,我趙紅綃,永遠站你這邊。”
火辣直白,卻懂得分寸。
喜歡,是成全,不是糾纏。
沈清沅緩步走近,素衣輕靜,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
“靈脈與人心,我會替你穩住。
你隻管安心過日子。
有我在,大局不會亂。”
溫婉智慧,默默托底。
深情,是讓你無後顧之憂。
三人各自離去,不打擾、不黏滯、不尷尬。
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守護,各有各的心意。
空場漸漸安靜。
夕陽把我和蘇晚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依舊靠在我肩上,小手緊緊攥著我的手,輕聲說:
“以後,我們就這樣,好不好?
不吵不鬧,不打不殺,
有屋住,有田看,有燈亮,
有你在身邊。”
我抬手,輕輕撫過她的發絲,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動作溫柔,帶著占有,也帶著安穩。
“好。”
“一輩子,都這樣。”
風穿過村落,帶著炊煙與草木香。
凡塵一線,妖影人間。
從此,有了歸處,有了心安,有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