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把前灣村照得半明半暗。
宋硯立在老樹下,長衫整潔,舉止斯文,看上去毫無惡意,可每一句話,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
林雁衣橫刀在前,身姿挺拔如槍,語氣冷硬:
“黑風嶺已有官府劃定地界,鄉民複墾安居,誰敢動土,先過我這關。”
她一身捕快的硬氣,隻認律法與公道,半點不跟人講情麵。
趙紅綃紅衣掠至一旁,長劍斜指,火辣銳氣半分不減:
“別跟我們來文縐縐那套,你背後不就是想占地賺錢?青雲門在此,山,不賣,地,不讓。”
她性子烈,不繞彎,把話直接砸在明麵上。
沈清沅站在陰影邊緣,素衣沉靜,目光平靜地打量宋硯,輕聲開口:
“宋先生深夜孤身前來,不是來談生意,是來探底線。
這山裏,不止有地,還有你想要的別的東西,對不對?”
她一眼就看穿表層之下的隱秘——
這人要的,不隻是山莊和田產。
宋硯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笑意:
“沈姑娘果然通透。”
他緩緩看向我,目光鄭重:
“我不瞞各位。黑風嶺之下,藏著一道古老靈脈,人稱‘凡塵一線’。
它不養妖,不助仙,隻溫養人間地氣,安魂定魄。
我要的,是這道脈的一絲氣機。”
眾人微怔。
連老槐都從暗處緩緩走出,佝僂著身子,神色凝重:
“原來你打的是這條脈的主意……
這脈一亂,整座山的陰陽都會翻覆,村子會再一次變成死土。”
宋硯坦然點頭:
“我懂。所以我不是來毀,是來換。
我出錢,出工匠,出物資,把前灣村徹底重建,通水通電,通路通商,讓鄉民真正過上好日子。
我隻要在靈脈最淺處,建一座靜室,取一絲氣機,不挖,不毀,不斷。”
他開出的條件,現實、誘人、體麵。
不像強盜,像個真正的生意人。
鄉民被驚動,聚在不遠處,聽得心頭發動。
通水、通路、住新房……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林雁衣眉頭緊鎖。
她懂律法,卻不懂這種利益權衡。
趙紅綃咬牙:“誰知道你是不是騙人?”
沈清沅輕聲道:
“條件很好,但風險也大。靈脈一動,人心、陰魂、妖氣,都會跟著動。”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沒立刻答。
隻對宋硯淡淡道:
“你先回。明日此時,我給你答複。”
宋硯微微拱手:
“好。我等你。但請切記——機會,隻有一次。”
他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人群漸漸散去。
林雁衣、趙紅綃、沈清沅還想跟我商議,我隻擺了擺手:
“你們先各司其職,我心裏有數。”
三人對視一眼,各自退去,卻都沒有走遠,在村外默默守著。
偌大的村口,隻剩下我、蘇晚,還有遠處暗處的老槐。
風一吹,帶著夜涼。
蘇晚輕輕靠近我,伸手,小心翼翼拉住我的衣角。
她不說話,隻用動作告訴我:
我在。
我轉身,帶她走回我們那間小屋。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風波。
油燈昏黃,暖意一下子裹住兩人。
蘇晚轉身去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臉頰柔和。
她身段纖柔,安安靜靜站在火光裏,像本就屬於這裏。
“你……是不是很難選?”她小聲問。
我坐在炕沿,伸手,輕輕把她拉到我身邊坐下。
她身子微僵,卻沒有躲,乖乖挨著我,肩頭輕靠在我手臂上。
“難選的不是利,是人心。”我低聲說,“答應了,怕靈脈出事;不答應,鄉民可能真會錯過一輩子的好日子。”
蘇晚抬頭,眼睛在燈光下很亮:
“那你就選你覺得對的。
不管你選什麽,我都跟你站一起。
你要守山,我就陪你守一輩子。
你要跟他談,我就幫你熬藥、安魂、穩住村裏的氣。”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認真:
“我不怕窮,不怕苦,不怕麻煩。
我隻怕……你一個人扛。”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鼻尖、微微泛紅的唇。
一室安靜,隻有柴火輕微的劈啪聲。
我伸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再順著發絲,落在她纖細的後頸。
動作很輕,很穩,帶著不容推開的親近。
蘇晚呼吸微頓,閉上眼,輕輕往我懷裏靠了靠。
沒有親吻,沒有激烈。
隻有兩個在風波裏的人,在一盞小燈下,抱住彼此僅有的安穩。
“有你在,我不會一個人。”我輕聲說。
窗外,月色更深。
林雁衣持刀立在風裏,望著小屋透出的那點燈光,英氣的眉輕輕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她懂了,也退了。
趙紅綃靠在樹上,嗤笑一聲,卻沒有半分酸味,隻低聲自語:
“也好,至少有人能把他看住。”
沈清沅站在暗影裏,素衣輕靜,微微頷首。
她看得最清:這人間一線,要穩住,靠的不隻是道,還有心。
老槐在遠處默默一揖。
他守了一輩子,終於看見,這山裏不隻有靈脈,還有人心。
屋內,蘇晚依偎在我肩頭,漸漸放鬆下來,聲音帶著淺淺睏意:
“不管明天怎麽樣……
今晚有你,有燈,有屋子,就夠了。”
我抱緊她一點,望著窗外的月色。
明天,將是一場真正的博弈。
一邊是人間利益,一邊是凡塵靈脈。
但此刻,我隻守著懷裏這一點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