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水的黑布,沉得壓人。
我攥著那本祖傳咒本,跟在阿爹身後,腳步踩在寨裏的青石板上,冰涼刺骨。方纔古槐泣血的驚魂還沒散去,此刻又聞雞叫淒厲,整條路上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
寨北本就偏,幾戶人家挨在一起,此刻卻燈火亂晃,人聲嘈雜。我們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腥氣,混著雞毛的焦糊味,嗆得人胸口發悶。
“石巫祝來了!”
有人看見我們,立刻讓出一條路。
院子門大開著,我一眼望進去,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一院子的雞,全死了。
不是被咬死,不是病死,是整整齊齊、僵著身子躺在地上,雞毛蓬鬆,卻沒半點熱氣。更詭異的是,每一隻雞的脖子上,都有兩個細小的血洞,像是被什麽尖牙一口咬穿,血卻流得不多,隻剩一身幹癟。
地上沒有打鬥痕跡,沒有掙紮的腳印,隻有幾處淺淺的、三分岔的小印子,像獸爪,又比獸爪窄細、陰冷。
養雞的漢子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發,聲音發顫:
“全沒了……一院子幾十隻雞,一夜之間全沒了……
我睡前還來看過,好好的,後半夜就聽見一聲慘叫,再出來就成這樣了……”
他婆娘在一旁抹眼淚,嚇得話都說不完整。
阿爹沒說話,一步步走進院子。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雞脖子上的血洞,又沾了點地上的細土,放在鼻尖一聞,眉頭瞬間鎖死。
“是它。”阿爹聲音很低,“老墳崗那東西,跟到寨裏來了。”
“是、是那煞影?”旁邊有人膽戰心驚地問。
阿爹點頭:“它吸生魂,也吸生畜的血氣。雞陽氣弱,先遭了手。”
他站起身,望向黑漆漆的山林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它在一步步試探。先迷娃子,再泣古槐,現在屠活禽。再過幾天,就要衝活人來了。”
這話一出,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站在一旁,握著懷裏的咒本,手心全是汗。
以前隻當巫術是老傳統,現在才明白,這東西是真的要用來保命、保寨的。
阿爹忽然轉頭看我:
“青樹,過來。”
我走上前。
“你看這爪印,看這血洞,聞這股腥氣。”他指著地上,一字一句教我,“這是陰煞的痕跡。活人踩不出,活物留不下。”
我強忍著不適,仔細看,仔細記。
“那現在……咋辦?”養雞漢子顫聲問。
阿爹沉默一瞬,道:
“先鎮住這院子的陰氣,免得再引別的東西過來。”
他看向我,眼神無比認真:
“這次,你來畫符。”
我猛地一怔:
“我?”
“對,你。”阿爹從巫具包裏拿出黃符、硃砂、毛筆,一並遞到我手裏,“我在旁邊,你照著咒本上的第一道鎮煞符畫。”
我捧著筆和符紙,手都在抖。
紙上的符紋我昨夜翻了幾遍,可真要親手畫,腦子一片空白。
“別慌。”阿爹聲音穩著我,“心靜,氣穩,筆要直,不要斷。”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回想咒本上的紋路。
再睜眼時,提筆蘸硃砂,筆尖落在黃符上。
一開始還有些抖,畫到一半,腦子裏莫名閃過阿爹畫符的樣子,手腕忽然就穩了。
彎如鉤,直如劍,一筆接一筆,連成一道古樸的符印。
符成。
阿爹在旁,輕輕唸了一句咒引子。
我跟著開口,聲音還有些生澀,卻一字不差地把咒文唸完。
最後一聲落定,阿爹低喝:
“貼!”
我抬手,將符紙狠狠拍在院門上。
符紙一沾木門,竟微微泛起一層淡光,轉瞬即逝。
剛才那股繞在院子裏的腥冷氣,竟真的淡了一小半。
我自己都愣住了。
成了。
我真的畫出了第一道有用的巫符。
阿爹看著我,微微點頭,眼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還算不笨。石家的血,沒白費。”
周圍的寨民也看呆了,一個個看向我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敬畏。
可這份安穩沒持續多久。
突然,遠處山林裏,傳來一聲悠長、嘶啞、不像人聲也不像獸聲的哨響。
緊接著,寨子裏好幾戶人家的狗,同時瘋狂狂吠,然後齊刷刷沒了聲音。
一片死寂。
阿爹臉色瞬間大變。
“它在召伴。”
他沉聲說,一把抓過巫具包,
“這不是一隻煞,是一群。
老墳崗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止一個。”
他看向我,語氣前所未有地凝重:
“青樹,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我們進老墳崗。
不把根源挖出來,整個寨子,都要陪葬。”
夜風卷過,吹得符紙嘩嘩作響。
我站在滿院雞屍中間,望著漆黑無邊的大山,第一次真切感覺到——
這場巫事,已經不是躲不過,是隻能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