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並沒有因為那幫人的試探而亂掉。
反倒因為有了防備,前灣村越發齊整。
白日裏,男人耕田翻地,女人補屋洗衣,孩童在田埂上追跑。老槐每天都會繞著村子轉兩圈,像個真正的守山人,不多話,隻在暗處看著,把零星遊蕩的殘魂、不安分的小妖,悄悄引開。
我住的那間小屋,成了半個落腳處。
林雁衣常來,一身勁裝利落挺拔,進門先講公事:地界、文書、巡山記錄、縣衙動向。她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刀從不離身,眼神銳利,卻總在不經意間,往我這邊多落一眼。
“縣裏有人遞話,想讓我們別太強硬,說對方‘有背景’。”她聲音壓得低,英氣的眉微微皺起,“我沒理。但你要有個數。”
我嗯了一聲:“按你的規矩辦。出了事,我擔著。”
她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鬆,點點頭,轉身又去村口巡守。背影挺直,從不多留半分曖昧。
趙紅綃來得更隨意,紅衣颯颯,長腿一跨就坐在院牆上,劍橫在膝頭。
“我派去山門的人回來了,”她叼著草莖,語氣隨意,卻字字認真,“上麵有人想和談,想分好處。我直接給罵回去了。青雲門要是靠賣地過日子,不如早點解散。”
她火辣、直接、護短,認定的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清沅則多半在傍晚出現,素衣纖柔,帶著一疊整理好的劄記:風水、陣眼、地氣流轉、鄉民安護之法。她說話輕聲細語,條理卻極清晰,把所有隱患都算在前麵。
“對方不會明搶,會慢慢來——斷水、斷路、造謠、施壓,逼鄉民自己走。”她指尖輕輕點著紙頁,“我們要防的,不是打殺,是磨。”
真正不動聲色,把大局握在手裏。
屋內,隻剩下我和蘇晚的時候,纔是真正安靜下來的時刻。
她不擅長談大事,隻擅長把小日子過好。
暮色一沉,她就點上一盞油燈。燈光不大,卻把小屋照得暖黃。她坐在炕沿邊,身姿柔軟,垂著眸,一點點分揀草藥、切藥、曬藥。
淺布裙貼身,線條柔和,不張揚,卻耐看。
我坐在桌旁,看著她。
她偶爾抬頭,對上我的目光,就淺淺一笑,耳尖微微泛紅。
“今天采的草藥,能治風寒,也能安神。”她把一小包捆好的遞過來,“你晚上睡得淺,放在枕邊。”
我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
她手一抖,藥包差點掉了,連忙攥緊,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你……別總這樣嚇我。”
“哪樣?”
她不答,隻是耳根更紅了,默默轉身去灶膛添柴。
火光映著她側臉、脖頸、纖細的肩線,安安靜靜,像一幅不會動的畫。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私密。
沒有情話,沒有承諾,隻有一盞燈、兩個人、一間小屋、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夜深時,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
我眼神微沉。
蘇晚立刻停下手中活計,下意識靠近我半步,小聲道:“有人?”
她怕,卻不躲,反而站到我身側,手已經悄悄握住了藥囊。
我按住她的肩,輕聲:“坐著,我去看看。”
推門而出。
月色清冷,村口老樹下,站著一個陌生身影。
不是修士,不是家丁,不是邪修。
一身長衫,氣質斯文,戴著一副圓眼鏡,手裏提著一盞小小的風燈,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賬房先生,或是城裏來的文員。
可他站在那兒,周身隱隱有一層極淡、極穩的氣場——不是妖氣,不是仙氣,是久居上位、習慣掌控人心的那種沉。
林雁衣已經持刀擋在前麵,神色戒備。
趙紅綃劍已出鞘半寸,紅衣在月下刺眼。
沈清沅立在一旁,素衣沉靜,眼神銳利如刀。
來人看見我,微微拱手,語氣平和,不帶絲毫戾氣:
“深夜打擾,冒昧了。
我姓宋,宋硯。
山外那片開發的事,我是主事人。”